那个去拿东西的年轻小伙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把一瓶酒精和一个剃鬚刀片塞给赵阳。
酒精瓶里的液体就只剩小半瓶,瓶身上的標籤都磨得不太能看清字,还能隱隱约约看到酒精两个字,浓度標註的地方还掉了一块儿。
赵阳拧开瓶盖闻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酒精棉球:酒精浓度约60%,低於医用消毒標准,对部分细菌杀灭效果存疑】
鑑定面板给出的信息让他的心又凉了半截。
60%的酒精消毒效果远不如75%的医用酒精,但此刻他没有选择。
他把剃鬚刀片拆开,刀片是全新的,在晨光下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芒。
【剃鬚刀片:碳钢材质,双面刃,刃口宽度22mm,厚度0.1mm,硬度hrc58-60,刃口无卷边、无缺口,可作应急手术刀使用】
他把刀片和酒精瓶放在地上,然后一把扯下掛在脖子上的听诊器。
“听诊器。。”陈建国下意识地开口。
他拿起剃鬚刀片,把胶管一端削出个斜面,之后,刀片、胶管一股脑被泡进酒精瓶里,但是酒精量不够完全泡住它们,他只好把瓶子倾斜著放著,让液体把刀片和胶管盖住。
“谁有高度白酒?”赵阳抬起头问围观的村民,“越烈越好,五六十度的那种。”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农民从人群后边挤过来,手里拎著半瓶酒说:“九江双蒸,五十三度的,行不行?”
“行,倒过来。”赵阳指了指泡著刀片的酒精瓶。
老农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开瓶盖,把半瓶九江双蒸一股脑儿倒进了酒精瓶里。
浓烈的酒香立刻瀰漫开来,围观的村民中有人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这个年代,粮食都只是勉强够吃,拿粮食酿的酒,必须是过年过节才喝的上。
“存了三年哇……”老农肉疼地嘟囔了一句。
赵阳没工夫安慰他。
他把刀片和胶管在混合液体里浸泡了大约三十秒,这个时间远远不够標准的消毒流程,但在眼下这种情况,能泡三十秒已经不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陈老头脖子前方重新定位环甲膜的位置。
左手拇指和中指固定住喉结两侧,食指沿著喉结向下滑,摸到一个微微凹陷的缝隙。
【环甲膜定位:喉结下方1.5cm处,颈前正中线。体表可触及一横行凹陷,宽约0.8cm,位於甲状软骨与环状软骨之间。】
【皮下组织厚度:约3.5mm,环甲膜深度距皮表约5mm。】
【血管走行扫描:环甲动脉及环甲静脉走行於环甲膜上方,本次穿刺点选择环甲膜正中偏下位置,可避开主要血管。颈前静脉位於中线外侧,不在穿刺路径上。】
鑑定面板给出的信息精確到了毫米级,这放在2026年的手术室里也是顶级导航的水平。
赵阳左手食指稳稳地按在定位点上,右手从酒精瓶里捞起刀片,甩了甩上面的液体。
“按住他肩膀,別让他动。”他对陈建国说。
陈建国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按住父亲的肩膀,嘴唇哆嗦著,眼睛却不敢看赵阳手里的刀片。
围观的村民全都屏住了呼吸。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陈老头喉咙里那种拉风箱一样的嘶鸣声。
就像是一台即將崩溃的鼓风机在做最后的挣扎,每一口都用尽全力,但呼出的气却越来越少。
赵阳右手持刀,刀片在晨光中闪著冷白色的光。他左手食指和中指撑开陈老头颈前的皮肤,拇指压在环甲膜定位点上,指尖感受著皮肤下面那些软骨和筋膜的结构。
一刀落下。
刀片切开皮肤的触感通过刀柄传到指尖,那种熟悉的阻力感和隨后的落空感,让他的手瞬间找回了在手术台上的感觉。
陈老头的身体猛地一颤,鲜血从切口渗出来,沿著脖子两侧往下淌。
围观的村民中有人发出一声惊呼,一个妇女捂住了眼睛。
赵阳面不改色,左手食指探入切口,用指尖钝性分离皮下组织和颈前筋膜。
不能一刀切到底,环甲膜紧贴著气管,切太深会伤到气管后壁,甚至可能切到食管。
他在2026年的急诊室做过无数次环甲膜切开,手指的触感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指尖碰到了一层有弹性的膜状结构,按压下去有一种独特的韧性。
环甲膜。
赵阳换右手持刀,在环甲膜上横切一刀。刀刃穿透环甲膜的瞬间,一股气流从切口衝出,带著血沫喷在他的手背上。
“嗤——”
那声气流涌出的声音,在寂静的人群中清晰得不可思议。
陈老头的身体忽然猛地抽搐了一下,就在同一个时候,他原本青紫色的嘴唇,开始能被肉眼看到地慢慢变浅,最后停在一种不太健康但至少是活人该有的血色上。
赵阳赶紧拿起削好的听诊器胶管,把斜面那端对准环甲膜上的切口,转著往里面推进,胶管进到气管的那一瞬间,从管口传出一阵响亮的、带著水泡音的气流声,还夹杂著陈老头沉闷地咳嗽声,痰液和血沫从管口喷出来,溅到赵阳的袖子上,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胶布。”他头也不回地说。
没人动。
村民们全都被眼前这一幕给嚇傻了,这个年纪轻轻地小赵医生,用一把剃鬚刀片在人家脖子上割了个口子,插进一根听诊器管子,然后那气就通了?
“胶布!”赵阳提高了声音。
陈建国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没有胶布啊!”
赵阳暗骂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大褂——口袋里有一卷医用胶布,是原主留在口袋里的,已经在里面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掏出胶布,扯下两条,把听诊器胶管固定在陈老头的颈部皮肤上。
做完这一切,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膝盖上全是泥,白大褂的下摆沾著血和痰,手上的刀片还攥著没放。
“活了。”他哑著嗓子说,“暂时活了。”
陈老头躺在榕树下,脖子上的胶管跟著他的呼吸发出嘶嘶的气流声,胸口一起一伏,节奏虽说快,但至少是有规律了。
他的眼睛半睁著,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用眼神问周围的人发生了什么事。
“活了!活过来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那个拎著酒瓶的老农,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
“小赵医生把人救回来了!”
围观的人群像是被按了播放键,一下子炸开了锅。
有人拍著胸脯喊阿弥陀佛,有人凑近了看陈老头脖子上的那根管子,还有人跑去找陈老头的家里人报信。
那个之前捂眼睛的妇女把手放下来,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著“嚇死人了”。
陈建国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浑身打颤,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刚才一直硬忍著没哭,这会儿那股劲一松,整个人就垮了。
他想跟赵阳说声谢谢,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最后只能朝赵阳的方向磕了个头。
赵阳摆了摆手,从地上站起来。
他的腿现在有点软,站直的时候膝盖隱隱发颤。
手术台上站了十二年,什么大手术没见过,但那是2026年的手术室,周围有无影灯、有心电监护、有麻醉机、有一整个团队配合。
而刚才那十分钟,他手里只有一把剃鬚刀片和半瓶劣质白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年轻、白净、没有老茧的手。手背上还沾著陈老头的血和痰,指甲缝里有泥,虎口处因为用力过度留下了一道红印。
这双手,能带给这个时代什么?
赵阳抬起头,看向远处的罗湖口岸。
那里的工地上,一栋栋高楼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1985年的深圳,这片土地正在经歷一场史无前例的巨变,推土机碾过稻田,钢筋水泥取代青砖灰瓦,数以万计的人从全国各地涌来,在这片热土上掘金。
而他现在站著的这片罗湖村,不久之后也会被这场洪流裹挟著衝进新时代。深圳河对岸就是香港,那边的霓虹灯已经亮了几十年,这边的灯光才刚刚开始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