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阳收回目光,转身往卫生室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收拾一下那间破败的卫生室,把能用的东西清点出来,把不能用的列个清单。
还需要想个办法把陈老头转到镇卫生院去——环甲膜切开只是临时措施,后续还需要正规的气管切开和抗感染治疗。
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好好想一想,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
他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村民们的议论声:
“小赵医生今天可了不得。”
“是了!”
“敢在人脖子上动刀子,以前在卫校学的?”
“这个本事,在村里待著可惜了。”
“你没看他刚才?”
“手稳得很,眼都不眨一下,哪像个刚毕业的?!”
赵阳没有回头。
他推开卫生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看了看药柜上的甘草片、血压计,接著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赤脚医生手册》,翻到扉页,看著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赵阳。”他低声念出自己的名字。
然后在那个名字下面,用桌上的钢笔加了一行字。
笔跡和原主完全不同,刚劲有力。
“2026。”
写完这个数字,他合上手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从今天起,他既是1985年罗湖村的赤脚医生,也是2026年深圳急诊科的主治医师。这两重身份像两条河流,在他身体里交匯、奔涌。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卫生室里,陈老头脖子上听诊器的胶管还在嘶嘶冒著气,赵阳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陈老头的嘴唇,此时鑑定面板实时显示血氧饱和度已经从79%回升到了91%,还远达不到正常值,但至少不会立刻死人了。
赵阳得感谢这个不知道什么原因出现的鑑定面板,犹如一个集合了所有医疗检测设备的实时监测系统,他想要知道什么身体数据,鑑定面板就显示什么数据。
虽然回到了这个缺医少药的年代,但有了这个鑑定面板,配合赵阳急诊科副主任的经验,未来可期。
赵阳站起身来,此时他膝盖上沾满了泥,白大褂上也有血点。
围观的村民已经散了大半,剩下几个还在远处站著,时不时往这边瞄一眼,热烈的在议论著什么。
陈建国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蹲在父亲的旁边,一只手攥著父亲的手腕,另一只手时不时轻轻碰一下那根插在脖子上的胶管,生怕它会突然掉下来。
这个年轻人今天经歷的事情,堪称是他人生到现在为止最大的考验,此时他还有点惊魂未定。
“別碰。”
赵阳说,
“碰歪就真没命了。”
陈建国像被电了一下,手猛地缩回去,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差点坐倒。
“村里有电话吗?”赵阳问。
“供销社代销点有一台。”
陈建国说,
“但那是手摇的,打不了太远。”
“能打到镇上吗?”
“能,镇上有总机,能转接。”
赵阳点点头:“去打电话,转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就说罗湖村有个急性会厌炎术后病人,环甲膜切开了,要转院。眼下人还稳得住,但得做正规气管切开,还要抗感染。让他们派救护车来,要快。”
“什么环什么膜?”
陈建国第一次听到医学专有名词,复述都说的磕磕绊绊。
“就说有病人需要做气管切开。”
“气管,切开,懂了么?”
赵阳强调了气管和切开这两个字,陈建国小学毕业,第一次听到医学专有名词,无法准確复述,也是很正常的。
“听懂了。”
陈建国点点头,心下的紧张舒缓了一些,要和市医院的医生打电话,他心里还是有点打鼓的。
说完,他又看了看老父亲一眼。
“去吧,我在这。”
赵阳说。
陈建国这才跑去了。
赵阳在榕树根坐下,把陈老头的头偏过来,让胶管里的东西能流出去。
陈老头的呼吸比刚才稳了,胸口一起一伏也有了规律。
过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土路尽头响起发动机的声音。
一辆印著“深市第一人民医院”几个红字的白车很顛簸的开过来,车顶没有闪灯-这个时候的救护车还没有警灯,看著就像是麵包车刷了一层白漆,车窗上贴个红十字。
车在榕树下停住,副驾驶的门先开了,下来一个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四十出头,带著眼镜,个子一米八,在这个时代已经很高了,身材微壮,一看就是经常运动锻炼,白大褂敞著穿,里头是件白色背心,脚上一双皮鞋。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陈老头,目光聚焦在脖子上的那根胶管,脸色微变,然后蹲下身,听了听胶管里面的声音。
“你做的?”
他抬起头,看向赵阳的方向,打量了一下,声音中有压抑不住的惊讶。
“是我。”
赵阳点点头。
“你?
“你是这村卫生室的?”
他眉毛挑起来,似乎有些不能相信。
“驻村医生,赵阳。”
赵阳很简短的回答。
他能明白眼前此人的惊讶,在这个时代,这个手术出现在乡下的卫生室,確实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拿什么做的?”
男人站起身,打量了一下卫生室的配置,十分疑惑的问道。
“剃鬚刀,酒精。”
赵阳指了指放在托盘里面的那瓶酒精和还沾著血的剃鬚刀片,回答道。
“这是兑了九江吧?”
“你用刮鬍刀和兑了酒的酒精,给人做了环甲膜切开?”
男人用镊子夹起剃鬚刀片,然后拿起酒精瓶子闻了闻,语气复杂的问道。
很显然,他对酒十分了解,一闻就知道是掺了九江。
“浓度不够,只能这样。”
赵阳也觉得用粮食酒兑酒精消毒有些不专业,但条件只有这样,只能事急从权。
“你还用听诊器的胶管当通气管?”
男人再次问道。
说完,男人戴上手套,伸出手,重新把切口周围检查了一遍。手指头稳当得很,动作又快又准,摸了摸切口的位置,捏了捏胶管固定的鬆紧,最后还伏下去看了看伤口走向。
“切口在环甲膜正中偏下,避开了血管,刀口齐整,没反覆切割的印子,钝性分离做得乾净,没伤到旁边的组织。”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盯著赵阳,
“你以前做过?”
“理论上知道怎么做。”赵阳说。
“理论上知道?”
中年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点意思,
“小伙子,环甲膜切开,我在急诊干了六年,一年平均做三台。知道为什么做得少吗?”
“不是没病人,是敢动这个手的人不多。深一分,气管后壁捅穿,气胸。偏一分,切到血管,血喷出来堵气道。慢一分,人憋死了。这手术,拿著正经手术刀,在手术灯下做,都有人手抖。你拿把刮鬍刀,蹲在这泥地里,把人救活了。”
赵阳没接话。他总不能说自己是2026年过来的,这台手术他做过不下五十回。
中年男人见他没说话,也没追问。
他脱下手套,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包红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火柴。
火柴划了三下才著,他用手掌拢著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脸上盘旋了一会儿才散开。
他把烟夹在手指缝里,伸出另一只手,
“小伙子,这手术做得比我们科里有些医生强。不是强在漂亮,是强在稳。有些进来好几年的,拿著正经手术刀手都哆嗦,你拿剃鬚刀片稳成这样,这双手是天生干这个的。”
赵阳和他握了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