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把人抬上去。”孙建国朝救护车那边喊了一嗓子。
后车门打开,跳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年轻小伙子,看著跟赵阳差不多年纪,应该是担架员;
另一个是女的,白大褂里头穿著碎花衬衫,头髮扎成个低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赵阳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微微有些意外。
这张脸他认识。
准確地说,是原主认识。
林巧芳。
原主在地区卫校的同班同学。
八三级护理专业,去年一块儿毕的业。原主关於她的记忆不多,同班三年,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他只知道她漂亮,知道她是风云人物,知道她舅舅在市卫生局当科长,毕业分配时一个电话就进了市一院,是全班人暗地里眼红却又不得不笑著恭喜的对象。
而原主,倒数毕业,背著行李来到这间破卫生室,连句告別都没跟人说过。
赵阳眨了眨眼,把那点不属於他的悸动摁下去。
林巧芳下了车,先看了看地上的陈老头,这是职业习惯,看一眼心里有个数,然后目光落在赵阳身上,整个人愣了一下。
“赵阳?”
她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意外,还扭头看了看村口的环境,像是確认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你在这个卫生室?”
“嗯。”赵阳点点头。
原主跟这位老同学本来也没什么交情,加上他现在脑子被两套记忆搅在一起,实在没心思敘旧。
林巧芳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膝盖上的泥和袖子上的血。
然后她看了看陈老头脖子上那根听诊器胶管,又看了看地上的剃鬚刀片和酒精瓶,眼睛慢慢瞪圆了。
“这个环甲膜切开……是你做的?”她问。
“是。”
中年男人替赵阳答了,语气里带著看好戏的意思,
“你们认识?”
“孙主任,我们是卫校同学。”
林巧芳很慎重的回答道,自从分到市一院,她还是第一次跟主任一起出救护车。
虽然她舅舅是市卫生局的科长,但孙主任的分量不低,虽然现在只是急诊科的科长,但院里很多人都说他明年就要当副院长。
“主任?”
听到林巧芳这话,赵阳意外了。
重生前他就是深市市一院急诊科的副主任,急诊科的歷史他很清楚,绝对没有一个姓孙的主任或者副主任。
看来这是一个完全的新世界。
赵阳心中微微有些失落,他还以为,能见到很多人年轻时候。
“怎么?主任就不能出救护车了?”
“有人打电话来说这边的村卫生室有人做了气管切开,我自然要来看看。”
中年男人,也就是林巧芳口中的孙主任,十分爽朗的笑了笑说道。
“那你这位同学可不简单。一台环甲膜切开,野外条件,拿剃鬚刀片和听诊器胶管做的,切口位置准,深浅有数,钝性分离乾净。这种熟练程度,我手底下在急诊室待了两三年的住院医都不一定做得到。”
孙主任饶有兴味的看著林巧芳说道。
林巧芳的脸色在孙主任说这话的过程中变了好几次,先是吃惊,然后有些不敢相信。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一下子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她的印象里,赵阳在卫校的时候是个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什么社团都不参加,上课不发言,下课就走人,成绩中等,实操课也不出彩——手法算不上差,可也绝算不上好,就是那种老师不会特別注意、同学不会特別记住的普通学生。
毕业聚餐那天,赵阳坐在角落里喝了一晚上汽水,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第二天就背著行李走了,连个招呼都没跟人打。
林巧芳对他的印象,一句话就能说完:闷葫芦,不出声,没亮点。
可现在站在她跟前的这个赵阳,浑身上下那种气质,跟她记忆里那个闷葫芦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站的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样子变了,从前是躲著人的,现在却带著一种不声不响的稳当,好像什么事到了他这儿都能拿定主意。
这种眼神,林巧芳在市一医院那些干了十几年的老医生脸上见过,可绝不该出现在一个刚毕业不到一年的卫校同学脸上。
“你……”
林巧芳终於开口了,声音里有股没藏住的犹豫,
“赵阳,你怎么会做这个的?”
“卫校教过气管切开的理论。”
赵阳说,
“环甲膜切开是一个变通,原理一样,只是切口位置不同。”
“理论?”
林巧芳声音拔高了半度,又压了下去,
“赵阳,理论是理论,上手是上手。卫校那几年实操课我上了三年,气管切开模型摸过不下二十回,你让我现在在真人身上做,我手都抖。你拿什么做的?剃鬚刀片?”
“当时没有別的办法。”
“没办法你就敢下手?”
“不下手人就没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明摆著的事,没有邀功的意思,也没有谦虚的意思。可就是这种平淡,让林巧芳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孙建国在旁边看著,嘴角掛著一丝笑。
他把菸头丟在地上,用皮鞋碾了碾,拍拍手:“行了行了,老同学有话回头再聊,先处理病人。林护士,你跟小赵医生既然认识,路上正好说说话。”
赵阳帮著把陈老头抬上担架。
抬的时候他格外注意护著脖子上那根胶管,不让任何东西碰著它。
陈建国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帮忙,脸上的眼泪鼻涕早干了,留下一道道白印子。
人抬上车后,赵阳转过来对陈建国说:“你跟著去。到了要做正式气管切开,还要抗感染,住院时间短不了,你心里有个数。”
陈建国使劲点头:“去,我去。赵医生,医药费……”
“先救命,钱的事回头再说。”赵阳截住他的话,“市医院有欠费处理的办法,你到了问清楚就是。”
孙建国已经坐回副驾驶,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半个脑袋:“小赵医生,你也上来。”
“我?”赵阳一怔。
“对,你。”
孙建国说,
“这手术是你做的,切口的情况你最清楚。到了医院,急诊室那边要是接手,你得把过程说清楚。再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笑容,“你这水平待在村卫生室可惜了。来都来了,顺便看看市一医院急诊室长什么样。”
赵阳犹豫了一下,弯腰捡起地上的酒精瓶和剃鬚刀片,又把那副拆了胶管的听诊器头揣进口袋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罗湖村卫生室那扇破木门,没说什么,上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