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不大,中间一张担架床,两边是窄窄的长条凳。
陈老头躺在担架上,呼吸平平稳稳,胶管里的气流声有节奏地响著。陈建国坐在靠车尾的长凳上,两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直僵僵的。
林巧芳坐在靠车头的长凳上,背靠著车厢壁,白大褂的衣摆规规矩矩铺在腿上。
赵阳上车后,只剩下一个位置——林巧芳对面那条凳子。
他坐下去,背靠著凉凉的车厢壁,膝盖差点碰上林巧芳的膝盖。
车厢窄,两个人的距离被硬生生拉到很近。赵阳把目光移向车窗外,土路两边的稻田慢慢往后退,远处工地的塔吊在缓缓转著。
车开了,车厢顛起来。发动机声音大得很,像要把整个车厢震散,不过好歹比来的时候快。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只有陈老头脖子上胶管的嘶嘶声和车轮碾过石子路的沙沙声。
按理说,作为一个没怎么和女生说过话,更没谈过恋爱的“闷葫芦”,和林巧芳这样卫校时期的风云人物同处一车,赵阳应该表现出一些期待和紧张。
但赵阳面沉如水,甚至都没有特別关注林巧芳。
在2026年,作为市一院急诊科的副主任,收入不低,本身长的也帅气,还经常锻炼身体,什么大鱼大肉没吃过,林巧芳这种小青桔子,在他眼里没什么特別值得关注的。
所以,先开口的是林巧芳。
“你变了好多。”
她说,声音不大,说这话的时候,她仔细的搜索卫校时期关於赵阳的记忆,但无论怎么想,都和眼前气质卓绝、面色冷峻的赵阳联繫不起来。
赵阳转过脸看她。
离得近,他能看清她脸上的细节——皮肤很白,十分细腻,眼角有一颗小痣,嘴唇抿著,神態介於好奇和打量之间。
这是纯天然美女,要是放在2026年,以赵阳前世的阅歷,也得有九十分以上的评价。
“有吗?”他说。
“有。”
林巧芳的语气很肯定,
“以前在卫校,你三年说的话加起来都没今天多。实操课从来不主动上手,老师不叫你就往后缩。毕业聚餐坐在角落里,一晚上没怎么跟人说话,班主任来敬酒你都没站起来。”
赵阳听著她说的这些,心里没什么波澜。
这些记忆他都有,可就像看一部跟自己没关係的旧电影,画面清楚,就是没实感。
“人总会变的。”他说。
“变?”
林巧芳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像是变,像是换了一个人。你刚才跟我说话那个样子,我差点以为认错了。”
赵阳没接话。
林巧芳见他不接,也没再追问。她把目光移开,看向担架上的陈老头,在脖子上那根胶管上停了几秒。
“切口確实漂亮。”她忽然说,语气变得像个护士了,“我在市一急诊室见过几次环甲膜切开,有孙主任做的,也有別的医生做的。你这个切口的位置跟有经验的医生选的位置差不多,不在正中,偏下一点点,刚好躲开血管。”
“谢谢。”赵阳说。
“我不是在夸你。”
林巧芳转过来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是在奇怪。赵阳,你在卫校那三年到底怎么学的?实操课上不声不响,成绩中不溜,毕业了突然就能在野外做环甲膜切开?”
赵阳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卫校教的是底子。”
他开口了,话说得不快,
“底子有了,剩下就看临场怎么判断。今天这个情况,我不做他就没了,做了还有一线机会。那种时候,怕和犹豫都是多余的,你顾不上怕。”
这话说得圆,既没否认自己在卫校的平常表现,也没解释为什么突然能做出这种操作,只把原因归结到“临场判断”和“顾不上怕”上头。
林巧芳看了他几秒钟,然后收回目光,轻轻嘆了口气。
“你现在在哪儿上班?”
她换了个问题。
问完这个问题,她一下子意识到,问了个蠢问题。
这就像是对著一个来修空调的人问,师傅,你是做什么的一样。
因为很明显,赵阳就是罗湖村卫生室的医生。
“你说呢?”
赵阳反问,瞟了她一眼。
好看是好看,身材好是好,就是脑子不怎么转弯。
赵阳对林巧芳有了新的评价。
“嗯。。”
“我的意思是说,你很厉害,村卫生室那种条件,你也能做那种手术。”
林巧芳有些慌乱的找补了一下。
在卫校的时候,她就是风云人物,长的漂亮,家境不错,还有卫生局的科长舅舅,追求她的男同学,可以从教室排到学校门口。
就是卫校毕业进入市一院以后,追求她的人照样不少,按理说她面对和她同龄的男人,尤其是赵阳这种刚刚毕业的青涩男孩,那肯定是游刃有余的。
但此刻面对气质卓绝、面色冷峻的赵阳,她却有点失了分寸。
“小赵是很厉害,医生这一行,有天赋和没天赋,三十岁以后,完全是两个样子。”
坐在一旁的孙主任似乎看出两个年轻人的气氛微妙,於是笑了笑说道。
“小赵,你的底子很好,明年院里公开招考,你可以报名参加。”
顿了顿,孙主任释放出自己的善意。
对於有天赋的年轻人,他向来是很乐意帮把手的。
这年头,市一院的公开招考,卫校的学歷还能参加,要是换了2026年,没有个博士学歷,就別想著进深市第一人民医院这种顶级三甲了。
这也是时代的特点,越往前,机会就越多。
就像这个时候,野蛮生长发展的各行各业一样。
“谢谢孙主任。”
赵阳点点头。
医院的公开招考一般在每年的2到4月,现在是十一月,也就说,大概四个月左右,他就能参加市一院的招考。
这算是他来到这个时代,第一个好消息了。
不过,八十年代的考试,水分还是很大的,有没有人递话,结果是完全不同的。
得和眼前的孙主任搞好关係。
赵阳心里暗暗想到。
很快,救护车拐过一个十字路口,前头出现一栋灰色的五层楼,楼顶上竖著“sz市第一人民医院”八个大字,铁皮做的,刷了白漆,边角有些地方已经生了锈。
楼前停著几辆自行车和一辆小货车,门诊部大门口排著不长不短的队,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正拎著一袋子药从里头走出来。
这就是一九八五年的市一医院——没有高楼,没有电子屏,也没有乌泱乌泱的人。
可它是这个城里最好的医院,是这个年头医疗水平最高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