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下午三点。
早上的时候,赵阳来镇里办事,办完事准备回去的时候,路过了农贸市场。
说是农贸市场,却並不是像2026年深市那种空间宽阔、採光明亮、有分门別类摊位的那种,这个时候的农贸市场,其实就是一条窄街,两边摆满了竹筐和蛇皮袋,卖菜的、卖鸡鸭的、卖鱼的依次排开,地上也是湿漉漉的。
菜叶子混著鱼鳞粘在泥里,太阳照进来,空气里飘著一股烂菜叶子和鱼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赵阳一进菜市场就发现,市场靠东头的墙角围了一圈人,大家都远远的站著,指指点点的,却没人敢靠近。
赵阳走过去一看,一个老头蜷缩著靠在墙根底下。
再一看,这老头看起来六十多岁,精瘦,皮肤黑的像是老树皮,颧骨高高凸起。他穿著一件洗的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破了,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嘴唇乌青,额头上全是冷汗。
老头的身边翻著一对竹筐,青菜撒了一地,被踩的稀烂,扁担横在一边,一头翘在泥水里。
“怕不是什么传染病吔!”
“是啊,看著都打摆子了!”
“离远点,小心被染上了!”
围观眾人都不敢靠近,议论纷纷。
赵阳看了看,拨开人群走过去,蹲下摸了摸老头的额头,很烫。
“帮我把他扶起来。”
赵阳对旁边的人说。
听到赵阳的话,没人动。
卖鱼的把盆往里挪了挪,一个穿汗衫的中年男人往后退了半步。
“谁知道是什么病,万一传染呢。”
有人说道。
赵阳没有再说第二遍。他弯下腰,把老头背起来。老头很轻,背上的骨头一根一根硌著他的胸口。
扁担他夹在腋下,走了几步又回头,把地上还没被踩烂的半把青菜捡起来。
赵阳这並非寻常但却看起来异常平静而从容的举动,看的周围人没了声音,一直到目送赵阳背著老头离开菜市场,才有人说。
“这小伙子,好人啊!”
“这年头,唉,当好人,不如吃饱肚子!”
“散了吧!”
回到卫生室,赵阳把老头放在诊疗床上。
量了下体温,41°。
翻开眼皮,眼结膜苍白,按了按脾区,肿大,质硬,典型的高热寒战,连鑑定面板都不需要开,他判断老头是疟疾,但他手头没有抗疟药。
疟疾,在2026年,已经很少听说了,但在这个时代,依旧是高发的常见病,就在1985年的夏季,深市还爆发了一场规模不小的疟疾。
赵阳先用温水兑了简易的口服补液盐,拿勺子一点一点往老头嘴里餵。老头嘴唇乾裂得厉害,水进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渴了很久。
几口下去,人渐渐安静下来,赵阳又给老头做了物理降温,不一会,人沉沉睡了过去。
到了傍晚,老头体温降到了38.8°。
晚上八点多,老头醒了。
他慢慢转头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了赵阳的身上。
“医生。。这是哪里?”
老头的声音干哑。
“罗湖村卫生室,下午你在菜市场晕倒了。”
赵阳倒了一搪瓷杯温水,递给老头,缓缓说道。
老头接过赵阳递过来的温水,手还有点发颤,赵阳帮他托杯底,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
喝完,老头靠在枕头上歇了一会,脑子终於能开始想一点事情了。
“我的菜呢?”
刚刚醒过来,老头最关心的,是他的菜。
“踩烂了大半,只剩这些了。”
赵阳指了指桌上被他收起来、还完好的青菜。
“可惜了。”
“医生,谢谢你!”
老头看了看剩下的青菜,微微嘆息了一下,有点心疼,也有点无奈,看向赵阳的目光,带著感激,又带著一种生活的麻木。
“不用谢。”
“你来卖菜之前,是不是吃过什么药?”
赵阳忽然对老头问道。
虽然他及时发现了老头,並做了处理措施,但他手头並没有治疗疟疾的特效药,老头只是经过了对症处理,现在就好转的差不多,这让赵阳怀疑老头之前是不是吃过什么药。
“药?”
“医生,你说的是西药吧?”
“哪有西药哦!我们那边打摆子不用西药。”
老头捧著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仔细的想了想,这才说道。
“那用什么?”
赵阳有些好奇。
虽然夏季的规模疟疾被扑灭了,但现在是秋季,三日虐又开始在老头身上出现。
说不定,后面就会有更多的病人,虽然有抗虐的药物,但药发到卫生室,那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所以,也许老头口中,能有民间治疗疟疾的一些线索。
“就是一种草。
“我们叫苦蒿,田边上到处都是。煮水喝,喝了能退烧。老辈人传下来的,我们村里打摆子都喝这个,喝两三天就好了。”
老头用手比划了一下,
“有这么高,叶子细细的,开小黄花,揉一揉有冲鼻子的那种苦味。”
赵阳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苦蒿,小黄花,冲鼻子的苦味,这是黄花蒿。
青蒿素的植物来源,眼前这个不识字的潮汕老农,一直在用它煮水治疟疾,已经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我知道了。”赵阳说,
“你说的是黄花蒿。这个草確实能治疟疾。”
老头愣了一下:“真的?我们土方子也能治病?”
他还以为,赵阳这样的年轻医生,对土方子的態度,肯定是那种十分排斥的。
“管用就是药。田边上的草和药房里的片剂,都能治病。”
老头听不太懂这话的意思,但知道医生在肯定他,咧嘴笑了一下。
赵阳翻了一遍药柜。没有黄花蒿,也没有青蒿相关的成药。这个年代青蒿素还在临床试验阶段,基层卫生室根本不可能有。
第二天一早,赵阳带著老头描述的特徵出了门。
村后面的上坡上,有一篇荒地,十一月的野草大多已经枯黄,但赵阳在向阳的坡面上,找到了一从开著小黄花的细叶植物。
赵阳掐了一片叶子揉碎,凑到鼻子前,一股浓烈的苦味直衝鼻腔,还带著一丝清凉的草本气息,是的,就是这个!
赵阳采了一大把回来,洗乾净,用捣臼捣碎,捣出一小碗深绿色的汁液,滤掉渣滓。药汁闻著比叶子更冲,苦味重得熏眼睛。
他往药汁里兑了一点白砂糖,搅拌均匀,端到老头面前。
老头接过碗,低头闻了一下,抬头看赵阳:“就是这个味。”
他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完,眉头拧成了疙瘩,“嘶。。苦!”
然后把碗放下,咂了咂嘴,那点白砂糖甜味渐渐盖过了苦味,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赵阳又熬了一锅黄花蒿水,放在保温瓶里,嘱咐老头每隔两个时辰喝一次,发了汗就换乾衣裳。
两天后,老头退烧了。
体温三十六度八,精神恢復了大半,脸上有了血色,他执意要走,说家里还有一垄青菜等著浇水,拖不得。
赵阳给他量了最后一次体温,確认没有反覆,才让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