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头就回来了。
这回他挑著一对竹筐,筐里装著满满的新鲜蔬菜,芥蓝、菜心、萝卜,菜叶子上还带著露水,一看就是早上刚从地里拔的。
竹筐上掛著一个塑胶袋,袋子里装著一大捆干蒿草,茎叶已经晒得焦黄,扎得整整齐齐的。
他把菜和塑胶袋放在卫生室门口,站在那儿,蓝布衫洗过了,袖口还湿著一小片,脚上的解放鞋沾著新鲜的红泥。
“医生,这个草,你留下。我们潮汕人信一个理,別人对你好一尺,你要还一丈。”
赵阳收下了那捆干蒿草。他把蒿草分成两份,一份掛在药柜旁边的墙上晾著,另一份留了几株完整的,根上还带著潮汕的红泥巴,种在卫生室后院的空地上。
本来赵阳准备这点蒿草,也只是想著有备无患。
但很快,老头的事情过去没多久,这些蒿草就用了。
在一个星期后的早上。
十一月更深了一层,早晚的风开始割脸。
卫生室门前的榕树叶子落了大半,每天早上都能扫出一小堆枯黄的叶子。
这天上午,赵阳正在给一个老太太量血压,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杂著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赵阳放下听诊器,走到门口,看到土路上站著七八个男人。
这些人裹著脏得看不出顏色的棉被,只露出脑袋和脚,脚上穿著磨破了帮子的解放鞋。每个人都在发抖,抖得棉被一颤一颤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额头上掛满了豆大的汗珠。
领头的四十来岁,方脸,络腮鬍子,身材十分高大,看起来壮的像一头熊,但此时他一只手攥著棉被角,另一只手抓著门框,指节发白。
“先进来。”
赵阳看到这群人,连忙说道。
看到这些人的第一眼,赵阳就知道,这些人和之前老农一样,是得疟疾了。
一个人还有其他的可能,但这些人一起,都这个样子,那么肯定是群发的疟疾了。
“医生,给。。给我们开点药。。”
领头的男人开口说话,但他的声音抖的很厉害。
“哪里不舒服?”
赵阳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接著问道。
“就是。。打摆子。。热。。”
领头男人吃力的说道。
“发作起来,有规律么?”
赵阳翻开领头男人的眼皮,眼结膜是苍白的,再问道。
“隔。。隔两天发一次,冷起来骨头缝都是冰的,热起来像是火烧。”
领头男人一边发抖,一边吃力的说道。
听到领头男人这么说,赵阳迅速的在心里过了一下。
隔两天发作,符合七十二小时周期,这是三日疟,和那个潮汕老农一样的病。
今年五六月间深市刚爆发过一场大规模疟疾,市里紧急动员灭蚊,花了大力气才压下去。
但疟疾这东西,集中爆发压下去了,散发病例却断不了根,一到秋冬,蚊子往暖和的地方躲,工地工棚四面漏风却密不透风,正好成了蚊子的窝。
“你们是那个工地的?”
赵阳问道。
“医生,我们是大亚湾工地的。工地现在停工,老板跑了。”
工头嘴唇哆嗦著,这个看起来像熊一样壮实的男人,此时满眼的无助,
“我们已经跑了三甲卫生所,没人肯接。”
“没有边防证,没单位担保,钱都在老板那里!”
工头的语气带著恳求和无奈。
是的,在1985年的深市,进出都是要有边防证的,这个时候正值深市“二线关”管理强化的初期,相当於这个时代的“入深门票”
没有这份正式的证件,在深市,不管是看病、住宿、做生意还是其他,都受到很大的限制。
这批工人,估计是没有办证,直接跟著老板通过某种渠道过来打工,遇到了工人群发疟疾,老板直接跑路了。
而工头口中的大亚湾,此时正在进行一项至关重要工程的前期筹备工作。
“能走的自己走,走不动的互相扶一把。”
赵阳没等工头继续说下去,就把大门敞开,然后对工人说道。
听到赵阳这话,卫生室呼啦一下挤满了。
赵阳工人们靠墙坐下,把仅有的两张诊疗床让给抖得最厉害的两个,拉上窗帘,关上门。
然后蹲下来挨个检查,摸额头、翻眼皮、按脉、问发作时间,全是三日疟,跟潮汕老农的症状一模一样,但人数多了七八倍。
接著他站起来,拉开药柜。
药柜里有一个铁盒,铁盒里放著几支氯喹注射液和一小瓶伯氨喹啉片,这是上回老农走后他托黄志远从市一医院药房调来的,就囤著以备不时之需。
当时他想的是,有一个老农在菜市场倒下,就可能有更多的人在別处倒下。疟疾这种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正好来看病的村长,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对赵阳说道:
“赵医生,这些人连边防证都没有,你收了他们,万一出了事谁担责任?再说你也知道,今年五六月那场疟疾,市里花了多大力气才压下去的,你把这些人留在卫生室,万一再传开……”
村长的隱忧不无道理,这些人没有证,而且还是群发的疟疾,怪不得之前的卫生室都不收。
赵阳没抬头,他把氯喹抽进注射器,排掉空气,蹲到抖得最厉害的那个年轻工人身边,针头稳稳扎进胳膊,药液缓缓推进去。
打完这一针,他才开口:
“疟疾靠蚊子传播,不靠证。把病人关在门外头,蚊子照样叮他们,叮完了再叮別人,到时候才真正控制不住。”
“不治好他们,到时候村里也逃不掉!”
听到这话,村长本来的担心被拋之脑后了,他今年六十了,见过的事情很多,没有人比他更懂传染病在农村爆发的惨状了。
“好!赵医生,你赶紧给他们治!”
“我去问问村里有没有谁病了!”
村长还是有点担当的,知道疟疾这种事情,开不得玩笑,说完,就匆忙去了。
赵阳看著村长离开的背影,心中暗自感嘆。
老村长不愧为老村长,关键时刻,还是很靠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