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针,赵阳挨个发了伯氨喹啉片,嘱咐用法。然后直起腰,对工头说:“工地还有多少人?”
“还有三四十號。有几个兄弟已经起不来床了。”
工头连忙说道。
赵阳站起来,拎起出诊箱:“带路。”
不一会,赵阳跟著工头来到了工地。
来到工地一看,赵阳心里此刻发紧。
此时的工地,建筑材料左一堆右一堆的放著,在一间工棚里面,工人们披著棉被,紧缩著身子,在简易的木板床上,或坐或趟,现场看上去十分的萧索。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待著眼镜和安全帽,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快步的走到赵阳身边,急切的对赵阳说道:“你是医生?哪里的?”
“我是赵阳,罗湖村卫生室的。”
赵阳简短的说道。
“卫生室?”
中年男人急切的脸上满是失望,他是这边的工程负责人,负责监督工程进度。
这些工人没证,这个事情他是知道的,但他和工程负责层都是默许的。
原因很简单,工程很重要,工程量很大,需要的工人很多,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一个个的筛选,开介绍信,一个个的办证。
直到工人们都打摆子发热,一个个都倒了,带工人来的老板也跑了,这个负责人才认识到事情严重了。
市里夏季才花大力气消灭了一次疟疾,要是他这里又爆发,他肯定吃不了兜著走,所以他默许工头带著工人出去求医。
现在只来了一个卫生室的医生,负责人心中肯定是失望的,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担忧,和黑锅即將扣到头上的绝望。
其实也不是他一个人这么做,很多地方,都默许接纳没有证的工人。
这种事,不出事还好,皆大欢喜,一旦出事,那么就有人要吃掛落了。
负责人脸上的失望,赵阳看得分明,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出诊箱往木桌上一搁,打开搭扣,取出笔和本子。
“人数,症状,发病时间,一个一个来。”
赵阳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
负责人还在发愣,旁边一个还没发病的工头赶紧凑过来说道:
“第一个发烧的是老李,就是三天前的事情,还以为就感冒了。第二天有三四个也发烧,我就觉得不对,昨天晚上最严重,有七八个都倒了,今天早上起来,又有五六个说是浑身发冷。。”
他说的磕磕绊绊,半点条理也没有。
赵阳的笔快速记著,眉头越拧越紧。
三天前发热,现在倒下一片。传播速度比他预想的快。疟疾这病,潜伏期短则六七天,长则月余,三天集中暴发,说明蚊子叮咬感染的时间点非常集中。
他合上本子,抬眼看向工头:“现在具体多少人发烧?”
工头回头扫一眼工棚,掰著手指数,脸上犯难:“具体没细数……看著大概二十来个躺著动不了的,还有十几个身上忽冷忽热,但还能撑著起来。”
二十多个重的,十几个轻的,加上还没症状的。三四十號人,感染比例高得嚇人。
赵阳心里快速盘算,面上不动声色。转身从出诊箱里拿出一个布袋,里面是一包一包的伯氨喹啉片,来之前特意多带的。
“把这些药发下去。”布袋递给工头,转头看向还在发愣的负责人,“你是这里的管事?”
负责人回神,连忙点头:“是是,我姓黄,黄建国,工程负责人。”
“黄工,有几件事,现在必须立刻办!”
赵阳的语气不容置疑,这种气场,让黄建国不由自主的站直了。
“第一,从现在起,所有发热的集中到一个工棚,別分散,集中管理,方便观察和给药。第二,没发热的跟发热的分开住,有没有空余工棚?”
黄建国忙说:“有,后面还有一间放材料的棚子,能腾出来。”
“把材料搬出来,打扫乾净,没症状的搬过去。第三。。”
赵阳竖起第三根手指,目光扫过工棚,又扫向外面的工地。建筑材料堆得到处是,环境非常杂乱。
“叫人把工棚周围所有积水的地方填平。能倒掉的水全倒掉,倒不掉的撒石灰。水桶、饭盆、废旧轮胎,凡是能存水的,全扣过来放。”
黄建国听了一愣:“填水坑?”
“疟疾,是蚊子传的。”
赵阳截断他的话,语速快,咬字清。
“蚊子在积水里產卵,孑孓在水里长成蚊子。蚊子叮了病人,再叮好人,就这么传开。你现在不清积水,今天治好,明天又有人被叮,后天再倒一批。你治得过来?”
黄建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用力点了点头。
心里的无奈和绝望被一股热血冲淡。他转身朝外吼人,嗓门一下粗起来:“老周!拿铲子铁锹,带人把水坑全填了!阿强,工棚外面水桶饭盆全给我扣过来,一个不许漏!”
赵阳不再管他,拎著出诊箱走进工棚。
工棚里空气浑浊,汗味混著沉闷的气息。木板床上,工人们三两蜷著。有人裹紧薄棉被还在打寒战,有人蹬开被子,满头大汗喘粗气。
这是疟疾发作的典型模样。发冷期和发热期交替,冷时盖三层被子不够,热时恨不得跳进冰水。
他在第一张床前蹲下,床上躺著个四十来岁的工人,他的脸色蜡黄,嘴唇乾裂,浑身缩成一团,牙齿磕得咯咯响。
“什么时候开始发冷?”赵阳伸手探他额头,滚烫。
“今……今早上……”汉子说话不利索,上下牙打架。
赵阳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眼结膜苍白。贫血的跡象已经很明显。疟原虫在红细胞里繁殖,破坏红细胞,反覆发作几次,贫血就越来越重。
他拿出听诊器听心肺。心率快得厉害,好在还没明显心衰体徵。
“之前吃过什么药没有?”赵阳收起听诊器,边问边在本子上记。
汉子摇头,裹紧被子,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赵阳从布袋里拿出两片伯氨喹啉,又自己出诊箱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氯喹片。
伯氨喹啉杀红细胞外的疟原虫,防復发。氯喹杀红细胞內的,控急性发作。两样搭配,才是標准抗疟方案。
刚才发下去的是伯氨喹啉,氯喹只有他出诊箱里备了有限的几份。
根本不够这么多人用。
药不够用!
一种紧迫感充斥著赵阳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