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阳先是打量了一下老板,铺子老板,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老头,他就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听收音机,粤剧咿咿呀呀的,很瘦,戴著一顶鸭舌帽,嘴里叼根牙籤。
只是一眼,赵阳就明白,眼前看起来不起眼的老头,绝对是房东,租房做生意的,绝对没有他这么从容。
再想到眼前这么一个铺面,在未来的价值,简直是恐怖如斯。
“老板,这台机器怎么卖?”
赵阳问到。
“那个?西门子,进口货来的。不过坏了,开不了机。”
“两千你拿走!”
“我跟你说,这台机子全新的要两三万来的!”
老板只是掀开眼皮,扫了一眼那台x光机,很熟练的说道。
能够在这个时候华强北开店的,老板显然还是有点渠道和见识的。
这台死贵死贵的可携式进口x光机,他不是没起过心思修復,但这是医疗仪器,不是修收录机、电子表和电视机、电话机。
但这个东西,是外国进口的,还是医疗设备,太过於专业,普通人根本就別想著弄懂,更別说修了。
所以老板也就熄了修復的心思,想著碰个懂行的,买了去拆零件。
赵阳听到老板这么一说,飞快的在心里算了一笔帐。
他现在全身上下只剩十几块钱,上回翻译说明书的钱,给父亲拿走了一百,买药赊了一批,垫付工地工人的药费又花了不少,剩下的都压在卫生室的日常开销上了。
这台机器要两千,再加上买零件——电容、高压电缆、微动开关、准直器灯泡,进口配件不便宜,杂七杂八算下来少说也要一千,总共得三千块。
这笔钱在1985年的深市,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现在他口袋里连个零头都掏不出来。
不过,1985年深市职工的平均工资,已经达到了2418元,在全国范围,已经算是绝对的高收入群体,这也是现在无数人怀揣梦想南下的最直接动力。
“机器留一下,我打个电话。”
赵阳对老板说道。
他倒是不怕分分钟有人把这台机子买走,毕竟是报废的,这年头,能修德国进口西门子医疗器械的,在深市,掰著手指头都能数的出来。
当然了,要是没有鑑定面板,赵阳也做不到这种事情。
老板闻言只是摆了摆手,重新眯起眼睛听粤剧。
赵阳走到街角一个公用电话亭,拨了黄志远的號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老黄,我赵阳。你在公司吗?”
“在啊,礼拜天加班填报关单呢。怎么,找我有事?”
“华强北有台西门子可携式x光机,坏的,卖两千。修好需要换几个零件,大概再花一千。修好了转手能卖大价钱。我手头钱不够,你有没有兴趣?”
“什么?西门子的?”
“你等著,我现在就来!”
电话咔嗒一声掛断了。
不到半个小时,黄志远就来了。
他把摩托车停在街口,头盔一摘,头髮都被压扁,髮型都乱了,额头上都是汗,这就看的出来他有多著急。
赵阳带他走到那家铺子门口,黄志远蹲下来围著机器转了两圈,又趴下去看铭牌,站起来的时候,眼睛在放光。
他干医疗器械进口五六年,西门子mobilett这个型號在香港见过一次,新机报价折合人民幣两万六。
眼前这台虽然外壳有些磕碰,但x射线管完好,光这一条就值回票价了。
看到黄志远这个双眼发光的样子,赵阳就知道找他就对了。
毕竟黄志远就是搞医疗器械设备进口的,一方面可以杀价,另外一方面,要是修好了,还要靠他的渠道卖出去。
这两样,都不是赵阳擅长的。
“老板,”
黄志远直起腰,换上一副生意人的笑脸,
“这台机器,开不了机啦,只能买回去拆零件。”
“一千五,行不行?”
不得不说,黄志远还是很会砍价的,绝口不提修復什么的,只说拆了卖零件。
“两千报价很公道的啦,你一下子砍五百,你很会砍哦!”
老板看到黄志远的穿著,就知道他有钱,也能做主,於是开始认真的砍价。
两个人你来我往砍了好几个回合,最终以一千七百五十块成交。
最终砍下来两百五十块,这要是换了赵阳来,恐怕是很难的。
还得是黄志远,术业有专攻。
黄志远从夹克內袋里掏出钱包数了钱,老板接过去,手指头沾了点唾沫数了一遍,塞进裤兜里。
两个人把机器绑在摩托车后座的货架上,一路推到恆通贸易公司的仓库。仓库在公司的后院,一间红砖平房,里头有工作檯和各种工具。
赵阳把机器推到工作檯旁边,用螺丝刀拆开后盖,露出里头的电路板。
他一眼就找到了那个击穿的滤波电容器,外壳上一道细小裂纹,边缘一圈焦黑痕跡。
“电容击穿了,高压电缆绝缘层老化,控制面板三个微动开关失灵,准直器灯泡烧了。”
赵阳指了指相应的位置,
“其他部分完好。x射线管寿命只用了不到百分之十,这台机器基本上是准新机。”
赵阳拆元件的动作,又快又准,看的黄志远都呆住了。
他是做设备进口的,自然手下也有修设备的工程师,但没有一个,能做到赵阳现在这种程度,连图纸都不看,上手就拆。
“老弟,你德文是自学,修这个,也是自学的啦?”
黄志远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十分疑惑的问道。
“这机器你看著复杂,其实很简单,就像是手电筒,供能的,发射的,还有迴路。”
赵阳没有过多的解释,华夏大地,天才多了去,还有人能手搓火箭原子弹呢,他这个算什么。
“好,老弟你说要什么零件,我去买!”
黄志远闻言也不再多问,天才嘛,各方面都天才,也很正常,有钱赚就好啦!
两个人分头行动,志远去华强北买零件,口电容、高压电缆、微动开关、准直器灯泡,全是赵阳开的规格型號。
这些进口配件,都不便宜,黄志远跑了好几家铺子才配齐,讲了不少价,一共花了九百八十块。
赵阳留在仓库里清理外壳,用酒精把面板上的污渍擦乾净,万向轮的锈跡用砂纸打磨掉,重新上了润滑油。
零件买回来,赵阳用电烙铁把旧电容拆下来,焊上新电容,焊点光滑圆润。然后把老化的高压电缆拆下来,换上新电缆,微动开关一个一个拆旧换新,用万用表测了一遍线路通断。
最后拆下烧毁的准直器灯泡,换上新的,全部装好,外壳重新喷了漆,在仓库里晾了半个钟头,漆面干透了,乳白色的外壳泛出了光泽,铭牌上的字拿牙膏擦过,亮得能照出人影。
黄志远围著机器转了一圈,嘖嘖称奇。
“跟新的一样。”
赵阳把电源接上,手指放在开关上,停了一下,按下。
机器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这是高压发生器启动的声音。控制面板上的指示灯亮了,绿色的,一颗一颗跳出来。几秒钟后,预热完成的指示灯也亮了。
完全正常!
看著被修好的机器,赵阳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成就感。
此刻他有些能体会图吧垃圾佬的快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