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诊所以后。
二老还没回过神,赵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今天的事,对一个在地里刨了一辈子食的老农来说,有点太大了。
倒是赵妈妈先回过神。
“阳仔,刚才那个女仔,真的好靚哦!”
“和电视里面那个冯程程一样的靚,还好时髦的。”
赵妈妈十分感嘆的说道,她的关注点一开始在干孙子身上,后来就全在那个漂亮时髦的女仔身上了。
“要是那个女仔能当我儿媳妇就好了。”
赵妈妈十分憧憬的说道。
“老婆子你就別做梦了。”
“人家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
赵父此时已经缓过来了,对於老婆子的憧憬,他第一反应就觉得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嘛!”
“我家阳仔现在有小楼,有诊所,哪个女仔都能配得。”
赵妈妈闻言十分不服气的说道。
“阳仔,我看人家都和你握手了,你要多找找人家。”
顿了顿,赵妈妈又充满期待的对赵阳说道。
儿子很优秀,出乎她想像的优秀,不仅买了小楼,还开了诊所。
事业方面,对於赵妈妈来说,已经够了,接下来就是儿媳妇了。
“妈,握手只是个礼节。”
赵阳闻言有些哭笑不得。
来自2026年的灵魂很淡定,但这个时代的另外一半赵阳,就不那么冷静了。
毕竟,赵阳之前在卫校的时候,基本上只是个小透明,给同学林巧芳的印象,也是“老实人”
就连和林巧芳那样卫校的“校花”,他都没说上几句话。
更別说现在这个外国语学校毕业,漂亮、洋气时髦和开朗的女孩了。
简直就是仙女本仙。
此时的赵阳,灵魂是四十岁的大叔,但身体却是二十一岁的小伙。
这种来自身体和另外一份记忆本能的拉扯,让赵阳觉得有一点心烦。
这破身体,能不能不要这么激动!
“老婆子,你就別想了,人家女仔是好,但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赵父开口说道,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咂咂嘴。
“你看看人家的打扮,说话的语气,都是喝洋墨水长大的。阳仔是出息了,但哪个地方不讲个门当户对,你明不明白?”
他用手敲了敲桌面,继续说道:
“我跟你说,前一阵,隔壁村有个男的,开了间电子厂嘛,觉得自己好架势了。”
“就跑去追个香港老板的女儿,结果呢?人家直接说,我们家的女仔,不是给你们这些大陆仔追的。”
赵妈妈一听就不乐意了:
“那是他们!我们家阳仔不一样,阳仔是医生,有本事的!”
“有本事也要一步步来。”
赵父摆摆手,
“你问问阳仔,人家女仔今天跟他握手,那是客气,是礼数。要是当真了,就闹出个大乌龙来。”
他看向赵阳,语重心长地补了一下:
“阳仔,阿爸不是泼你冷水。你在村里,现在確实是威水了,算个人物了。可放到外面去,咱们这底子还是薄了点。一步一个脚印,急不来的。”
“做人呢,最要紧是开心!”
“一家人最紧要齐齐整整!”
赵妈妈被说得有点泄气,但还是嘟囔了一句:“那……多走动走动,万一呢?”
“万一?”赵父笑了,“你当是电视剧啊?真正过日子,不是那样的。”
他顿了顿,又说:“当年我娶你的时候,我有啥?一亩三分地,一头老黄牛。你不也跟了我一辈子?”
赵妈妈脸微微红了:“那怎么一样?我那是看你老实,手脚勤快,我阿爸也说你这人靠得住。不然谁嫁你?”
“这不就对了嘛。”赵父拍了下大腿,“嫁人看啥?看人品,看能不能过到一块儿去。刚才那个女仔,人品好不好咱不知道,你看看人家那双手,白嫩白嫩的,像是干粗活的人吗?”
赵妈妈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眼睛亮了:“不过阳仔,你阿爸说归说,你自己心里要有数。男人嘛,敢想敢拼。当年你阿公还说我跟你不般配呢,你阿爸不也用了三年把我阿爸哄高兴了?你比你阿爸强,怕什么?”
赵父在旁边咳了两声,嘟囔了一句啥,像是“谁哄谁啊,明明是你先塞给我的番薯”,声音小得很,谁也没听清。
赵阳听著,心里那点躁动慢慢平了。
他妈说的那句话,“当年你阿公也说我跟你阿爸不般配”,他在脑子里转了转。
好像好多人都听过这句话,换个名字,换个年代,故事都差不多。
这句话,不知道发生在多少人的身上。
歷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每一代人都觉得自己这一代的爱情独一无二,到头来,不过是在重复前人走过的路。
“行了,阿妈,我识做的。”
赵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
“我先把今天的病歷整理一下,明天还有好几个病人要复诊。”
“去吧去吧,”
赵妈妈摆摆手,又忽然叫住他,
“阳仔,明天你六婶的媳妇要来,说是腰痛了好几个月,你看著收点钱。”
“她家今年遇到点事。”
赵阳点点头:
“知道了。”
“还有,”
赵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你三叔公想来找你看看,他说经常气不好喘。”
赵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叔公是赵父那一辈的远房亲戚,在村里辈分高,人也固执。
之前一直不信西医,有个头疼脑热都是自己上山采点草药对付,还曾经当著赵阳的面说过“鬼佬的东西,靠不住”这样的话。
现在主动找上门来看。
赵阳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来自己这小诊所的名声,已经慢慢传开了。
“行,来就来咯。”
赵阳推开门,走进了隔壁的诊室。
身后,赵妈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对赵父说的:
“老头子,你说三叔公怎么也来了?他以前不是最不信这些的吗?”
赵父的声音慢悠悠地传来:“人呢,都是怕死的。以前不信,是没得选。现在阳仔在这里,开的是正经诊所,又医好了好几个人,他还倔什么?”
“也是。对了,你明天去街市的时候,买点龙骨返来,我给阳仔煲个汤,这几天他忙得人都瘦了……”
后面的声音渐渐模糊,赵阳关上了诊室的门。
他坐在桌前,翻开病历本,提起笔。
笔尖悬在本子上方,半天没有落下。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沈若筠刚才的样子,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来,笑容明媚得不像话。
然后,他的心臟又不爭气地跳了一下。
赵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个成熟的灵魂”。
冇用。
身体里那个二十一岁的自己,依旧在欢呼雀跃。
他嘆了口气,睁开眼睛,看著空白的病历本。
“算了,”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著认命般的无奈,
“顺其自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