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下午四点。
诊所里飘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此时赵阳正在给一个胖子处理伤口。
胖子是隔壁工地上干活的,脚底板踩了钉子,伤口已经感染化脓了,实在是撑不住,这才来找赵阳看病。
赵阳给正在给他做清创引流。
“嗷~~轻点啊,医生,轻点,啊啊!”
胖子疼的嗷嗷直叫,满脸通红,汗水顺著脖子往下淌,像极了过年时候杀年猪的声音,声音大的隔壁四邻都朝著诊所看。
不知道的,还以为赵阳在杀猪呢。
“你能忍一下么?”
“人家还以为我这里在杀猪。。”
赵阳一边刮除腐肉,一边有些无奈的说道。
他知道每个人对疼痛的感受閾值是不一样的,胖子的伤口已经化脓,打麻药止疼的作用不大,腐肉就只能是硬颳了。
“忍不了!”
“一点也忍不了。医生,我这辈子,最难忍的,就三件事,没钱,肚子饿,疼!”
胖子振振有词的说道。
“没钱还排在第一位?”
赵阳闻言笑了,没钱比肚子饿和疼痛还可怕?
“当然了,医生,现在这个时候,没钱的话,你连个人都不是。”
胖子猛的抬头,眼睛瞪的溜圆。
他喘了口气,大概是已经疼过劲了,一说起话来,胖子就忘了脚上的疼。
“医生,我看你是本地的吧。来深市之前,我老家是胡南的,一家五口,就挤在一间土房子里面,一年到头就指望那二亩地,收成好,还能勉强吃饱。”
“要是收成不好,红薯干都没得吃。”
胖子话语间带著一种无奈,还有一点愤慨。
“那你还能这么胖?”
赵阳一边用生理盐水冲洗创面,一边和胖子聊天,聊天有助於吸引注意力。
“我喝水都胖,有什么办法。”
“医生,我们工地门口有块牌子,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句话,我来的时候,看了几十遍,看的眼泪都要下来了。在我们老家,时间就是个屁,在这里,时间就真的是钱。”
胖子眼神里忽然就冒出一种光,那是穷怕了的人,特有的、近乎凶狠的执念。
赵阳没说话,看胖子说的起劲,仿佛忘记了疼,趁著这个时候,赵阳开始缝合伤口,针尖穿过皮肉,胖子这次居然没有乾嚎,只是闷哼了一声,然后继续说道:“我来这里一年半,寄回去的钱,比我在老家十年都多。我媳妇现在能吃上白米饭,娃娃能读书,我这脚算什么。”
“上个月我们工地老李,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工头给了两百块,老李硬是自己扛下来没去医院,把钱全部寄回去了!”
“命不要了?要真是破伤风,你这脚就废了。”
赵阳听到这话,打结的手顿了顿。
“我真是穷怕了!”
“每个月发的工钱,我是一分都不敢多花!”
“医生,没钱的感觉,比现在难过一百倍。”
胖子声音忽然高起来,然后又低下去,喃喃说到。
“你这脚,至少要休息半个月。”
赵阳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用纱布包好伤口,洗了洗手,转过身来对胖子说道。
“半个月?”
胖子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那怎么行!半个月四五十块钱就没得了!”
“医生,你给我开点止疼药,我绑著脚去医院,还能搬一点砖。”
胖子恳求赵阳说道。
“不行!”
“现在不好好养著,以后脚废了,你一分钱也赚不到了。”
赵阳擦著手,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
这样的病人,不要说1986年代现在,就是2026年,他都见过不少。
胃痛到脸色发白,仍然忍著送外卖的小哥,连续熬通宵跑网约车,直接脑溢血的,还有很多,都是为了生活。
“医生,我。。我这个月工钱都寄回家,只有十块了,你看够不够?”
胖子想反驳,但又找不出理由,一想到医药费,他又十分的忐忑,还有一种羞赧和不安。
因为他知道,清创缝合手术,这么好的医术,收三十块都是正常的。
之前他就陪工头去医院做过一次,还只是小伤口,就收了二十多块钱。
所以他才不敢去医院,他也知道,手里的八块钱,就连手术费都不够,更別说开药和后面的换药了。
“手术费三块,药钱两块。”
“换药的话,包含在手术费里面。”
赵阳看了他一眼,拿出一个药瓶,倒了十几片消炎药用纸包好,递给胖子。
“医生,你。。”
胖子一听手术费三块,药钱两块,一共才五块钱,比最便宜的黑诊所,还便宜了一半,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此时他哪里还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的医生,是在帮他。
黑诊所虽然便宜,但最少这一套也要十块,而且医术和眼前的赵阳,直接是差著好几个档次。
他就见过工友受伤,图便宜去小诊所,不仅没治好,伤口还流脓发炎。
“剩下的钱,买点肉吃,伤口长肉需要蛋白质。”
赵阳只是嘱咐胖子说道。
“现在谁都穷,但钱比命重要,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说多了,你寄回去的钱,迟早变成別人的。”
“到时候人家找你媳妇,住你的屋子,打你的孩子,还要花你用命换的钱,不划算。”
赵阳又说了几句。
“啊?”
“医生。。”
胖子心里正在感动,没想到赵阳说出这么一番直白劲爆的话来,一下子给愣住了,但很快他的眼神亮了起来。
这话我胖子记下来了,回去工地,就拿出来和人说!
这简直就是我胖子的人生至理名言!
胖子忍不住在心里想到。
“话有点难听,道理就是这个。”
赵阳说道。
穷不可怕,但被穷遮住了眼,什么都看不清,这才是最可怕的。
胖子沉默了好一会,似乎是在消化赵阳说的话。
他拿出五块钱放在桌上,手里拿著药,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认认真真给赵阳地鞠了一躬:
“医生,等我成了万元户,请你去南海酒店吃海鲜!”
赵阳只是笑了笑,摆摆手,没有接话。
1986年的深市,穷怕了的人们,执念和欲望,像是野草一样疯涨。
赵阳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水。茶很涩,但回甘悠长,像极了这个年代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