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你们打吧,反正也不关我的事。”
“你们下手重不重,重的话,我提前找辆三轮车,好送医院。”
“今晚有一个算一个,受伤到我那里处理的,一律八折,怎么样,够意思吧!”
赵阳这话一出,整个工地彻底安静下来了。
刚才还烘托起来热血的气氛,现在一下子变得有点尷尬。
打群架就是这样,打就是个氛围,玩的就是情绪,情绪不上头,打起来就不会无脑往前冲。
想必大家都有这样的经歷,你是一个小学生,放学以后,和隔壁的仇人约著在小河边一绝生死,见面互放狠话,咬著牙,脸也冲红了。
这个时候,两边的大人来了,提起来照屁股就是几下。
是不是气氛一下子就没了。
“鐺”
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是刚才那个脸上有疤的小弟,手里的钢管不知道怎么掉在了地上。
“丟,真系晦气!”
“走了!”
阿坤忽然就泄了气,有些没意思的挥挥手,让小弟准备收工了。
现在再强行打下去,就是搞笑了。
之前还可以说为了兄弟,为了地盘,热血拼杀,现在再打,就是给人家当猴戏看了。
“赵医生,今天给你一个面子,以后我还会找你的,你记得八折。”
阿坤走之前,又回头对赵阳说道。
他也没有继续对大蛇放狠话,气氛都已经被破坏了。
“赵医生,真的八折?”
大蛇哥也把撞球杆扔了,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闷声问了句。
“真的。你们以后来诊八折,刀伤额外送纱布,满五次送热水瓶,好不好?”
赵阳笑了笑,看著大蛇哥说到。
“丟!”
“五次?五次我骨头都不剩啦!”
“走啦走啦!”
大蛇也笑了,领著小弟走了。
两伙人散的很快,就像是退潮一样,不到两分钟就走的乾乾净净,手里的武器也丟的满地都是。
这架是暂时记著了,纷爭还在,爭斗就停不了,只不过今晚是安静了。
“叔叔,这些废铁我们能不能捡去卖了!”
就在这个时候,骑在墙头看热闹的两个小孩,跳了下来,捡起地上的钢管,对赵阳问道。
“这个你们得问丁警官。”
赵阳笑了笑说道。
“隨你们。”
老丁此时还没缓过来,摆摆手对两个小孩说道。
“谢谢警察叔叔!”
两个小孩高高兴兴的点头,这么多的废铁拿去卖了,一个月的零食钱都有了。
而老丁此时心里想的是,这个小医生,面子怎么这么大,这样轻鬆就制止了一场火拼?
“小赵,今天多亏你了。”
老丁对赵阳表示感谢。
今天要真的发生流血事件,他恐怕几个星期不得安生。
“丁警官,去我那里喝杯茶?你也累了好一会。”
赵阳摆摆手,又对老丁说道。
老丁这样负责的老警官,他还是挺尊敬的。
平时街坊有什么事找到老丁,不管是分內分外,老丁基本不会推辞。
“好嘛!”
老丁闻言,愣了一下,但又高高兴兴的接受了。
这小伙子,轻描淡写的制止一场斗殴,现在又喊他去喝茶,真的会做人,不简单。
不一会,老丁和赵阳来到诊所。
赵阳倒了茶,老丁连喝好几杯,感觉火辣辣的嗓子好了不少,这才打量了一下诊室,他的目光扫过墙上贴著的人体解剖图,药柜里码的整整齐齐的药品,还有用白布盖著的器械台,有些感慨的对赵阳说道:“小赵,你这诊所,我看比区医院还正规。”
“上次我带老人去区医院,看病就跟赶集一样,排两个小时的队,就看两分钟。”
“现在医院还在发展,医生和药都缺,很正常。”
赵阳点点头。
“小赵,我跟你说,今天这种场面,这个月已经是第三回了。”
“上个月,有一个肠子都流出来,送到医院就没气了。”
“还有上上月,北边渔民村,两伙人爭码头,发生了衝突。”
“还有更嚇人的,春节前,有一伙人在工地偷电缆,被保安发现,反手绑了保安。”
老丁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支,嘆了口气说道。
他是老警察了,十八岁就工作,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年,这几年的情况,已经让他这个老警察都有点看不懂了。
“丁警官,这很正常,发展快,人来的也快。”
“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有想发財的,有走投无路的,也有犯事跑路的,人一多,事情就杂,这需要时间慢慢来。”
赵阳给老丁倒了一杯茶,安慰了他一下说道。
“可不是。”
“这里之前只是个渔村,那时候偷只鸡都是大事。现在呢?光我们派出所登记的暂住人口就三万了!到处都是人,工地、棚屋、出租屋,人塞的满满当当。”
老丁继续说道,越说越激动。
赵阳没说话,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包润喉糖,推到老丁面前。
这是他用自己的方式,对老丁这样负责认真的老警察,表示自己的支持。
“多少钱?”
老丁看著那包糖,忽然笑了。
“不要钱。”
“你这嗓子,再这么喊下去就废了。”
“丁警官,街坊们需要你,你要好好保重身体。”
赵阳说道。
老丁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感觉暖暖的,他撕开糖纸,把一颗透明的糖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炸开,把他喉咙里那股火辣辣的疼压下去一些。他含了一会儿糖,忽然说:
“小赵,你这样的人,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哪种地方?”
“城中村。”
老丁指了指窗外,此时夜色已经沉下来,远处工地的探照灯扫过夜空。
“小赵,你医术好,脑子活,应该去区医院,去市医院。”
“这个地方,是脓疮。”
老丁已经说的很委婉,欲言又止。
“您当了十几年警察,为什么还在这里?”
“丁警官,我听说你有个哥哥在市里,你想要调走,也就一句话的事情吧?”
赵阳只是笑了笑,反问老丁。
“我守这里守了二十年,离不开啦!”
老丁闻言,眉头舒展,笑了笑说道。
“我在这里有房子,有房子就是家,我的家在这里。”
“和你一样。”
赵阳也笑了笑。
“小赵,你今天怎么就能肯定两边都会给你面子?”
“这些人都是混江湖的,江湖不讲义气,也没有什么规矩。”
老丁忽然问道。
要知道,混江湖的,靠的就是三件事,出卖兄弟、推嫂子、偷偷a钱!
“因为他们明白,真受伤了,我这里是退路。再蠢的人,都不会自断退路。”
赵阳喝了一口茶,淡然说道。
“小赵,你这个人,不是一般人。”
“以后有事就直接找我,我老丁在这片,还是有点面子的。”
老丁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的城中村,沉在夜色里,像一头巨大受伤的野兽,在钱与血的梦里,不安地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