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阳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陈老头的生命体徵平稳,安顿在了留观室,陈建国守在床边,林巧芳交代了他一些术后护理的事。
小伙子听的是很认真,但真的听懂多少,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不过,护士每天都会来查房,而且到时候查房的主治医生也会交代他的,这一点赵阳倒是不很担心。
“记住我说的话。”
临走前,孙主任拍了拍赵阳的肩膀,看向赵阳的眼神满是期许。
赵阳点点头,换回自己的白大褂,把沾了血的那件脱下来叠了叠,夹在腋下。
他走出市一医院的大门,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了看天。
下午四点的太阳偏西了,光线从高楼的缝隙里斜照下来,把街道切成了一半明一半暗的长条。
医院门口这条路是柏油路,路面上有些地方鼓了包,裂缝里长出几棵细瘦的草。
路两边种著榕树,树冠撑开来,投下一片片浓荫。
树下有摆摊的,一个修自行车的,地上铺块油布,上头摆著扳手和打气筒;一个卖凉茶的,一辆三轮车上放著几个保温桶,桶身上用红漆写著“廿四味”、“五花茶”;还有一个擦皮鞋的,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上搭块布,正低著头给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擦皮鞋。
自行车铃声丁零零地响,一辆接一辆从医院门口经过。
骑车的男人大多穿著的確良衬衫,灰色或者蓝色,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黑红的手臂。
女人们大多穿著碎花裙子或者长裤,还有比较时髦的,带著遮阳帽。
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引得路人侧目,摩托车在1985年还算是个稀罕物件,比自行车金贵得多。
远处有一辆中巴车停靠在路边,车门敞著,售票员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扯著嗓子喊:“宝安!宝安!上车就走,有座!”
赵阳站在台阶上,看著这些景象,十分的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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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深圳,这里大概是高楼林立、电子屏闪烁的样子。
但现在,这里很原始,甚至有些土气,还有一种野蛮粗放的感觉。
他下了台阶,沿著人行道往东走。
空气里有股味道,混合了烧煤的烟味、柏油路被太阳晒热的味道,还有路边小吃摊飘过来的猪油香气。
这和2026年他记忆中深市街面上没什么性格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逛了一会,赵阳走到一个街心小花园边。
他一眼就看到,花坛边坐著一个人。
这个人看起来四十来岁,穿著短袖衬衫和西裤、皮鞋,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头髮梳的很整齐,一看就十分的“商业”,甚至和街面上大部分的人,有点格格不入。
对於这片还未完全开发的地方来说,这是一种超常的精致。
赵阳看到,这个人川的倒是很精致,不过额头上都是汗水。
他手里是一本很厚的册子,那种封皮,一看就是这个时代很少有的,比普通书更贵的进口铜版纸。
这种册子和纸张,赵阳在重生前在德国留学的时候,看的很多,很熟悉。
再走近一点,赵阳看见这本册子很多,翻开的一页上,印著密密麻麻的外文,不是英文,是德文,是那种复合词堆在一起,动不动就一个单词占半行的德文。
这让他想起了在德国读博士,被导师和德文支配的恐惧。
赵阳再一看,这个人旁边还放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拉链半敞著,能看到里头还有几本类似的册子和一沓文件。
这个人很有意思,他皱著眉头,手指头在册子的一行字上划过去,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再焦虑的翻一下德汉词典,像极了小学生做不出作业的窘迫,从他旁边搁著的字跡潦草的笔记本看起来,他已经折腾了很久。
似乎是察觉到赵阳在关注他,这个人抬起头,脸上带著一种无奈,看了赵阳一眼,然后又低下头,似乎此时赵阳的样子无法引起他更多的关注。
赵阳感觉很有意思,在这个时代,坐在街边花园,手里拿著一册德文说明书在啃的人,肯定是精英中的精英,是弄潮儿。
他坐在不远处,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
这一眼,他看到了册子翻开一眼是一张產品结构图,画的是手术显微镜的光学路径图,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德文技术参数。
他还看到几个熟悉的词汇。
“operationsmikroskop”(手术显微镜)、“brennweite”(焦距)、“vergr??erungsbereich”(放大倍率范围)
这些词汇他太简直是熟悉了。
2026年的时候,他几乎天天泡在手术显微镜下做显微外科手术,德国蔡司的、徠卡的,各种型號的参数他都倒背如流,更別说,他还要指导规培医生和住院医生,在指导的过程中,讲解的更是不少。
“蔡司的?”他隨口说了一句。
这人猛的抬起头来,就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可能会出现的单词,眼镜差点就从鼻樑上滑下来。
他盯著赵阳看了足足三秒钟,嘴唇动了动:“你……认识?”
这个人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在深市的街头,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青涩的毛头小伙,会认识德国光学仪器的牌子。
“手术显微镜,蔡司的,型號应该是opmi系列。”
赵阳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你看的这一页是光学参数,上头写的是物镜焦距和工作距离的关係,说的是不同倍率下的景深变化。”
那人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
他把眼镜往鼻樑上推了推,用一种完全不一样的眼神重新打量著赵阳,不是看一个路过的年轻人,是看一个他找了很久的人。
“你……懂德文?”
他问,声音里带著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这个期待一落地就碎了。
“懂一些。”
赵阳说。
“懂一些?”
那人把册子往赵阳面前一递,手指头戳著其中一行字,
“这一句,你帮我看看,这一句到底说的是什么?我查了两天词典,翻来覆去就是对不上。每个单词我都查了,可拼在一起就是说不通。”
赵阳接过册子,看了一眼那行字。
那是一段关於无菌包装的德文说明,语法结构比较复杂,有好几个嵌套的从句,用德语的专业写作习惯写出来的,確实不是光靠查词典能翻通的。
“『无菌包装一经开启,必须在规定时间內使用完毕,超出时限须重新灭菌处理后方可使用。』”
赵阳念了一遍中文,把册子递迴去,
“下面那行小字说的是具体的时限,根据不同包装类型分別是一小时、四小时和二十四小时。”
那人愣住了。
他把册子拿回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赵阳,然后又低头看了看册子。
“就这?”他语气中带著一种积压已久的、被愚弄的怒气。
“就这。”赵阳说,语气十分从容和篤定。
“顶你个肺!”
“我查了三天!”
那人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声音拔高了八度。
“外贸部的,德国留学的,我都问了,这么简单的东西,都翻不出来!”
“吔屎啦!”
看到这个人的表情,赵阳觉得十分好笑。
“德语是这样的,语法结构复杂,不过掌握规则以后,就好多了。”
赵阳忍不住安慰了一下这个街头偶遇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