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亨回到后宅,命秦虎把三大箱帐册全部搬进书房。
后宅是三进院落,前任沈知县住过的,但已经空了大半年。
宋士奎早已命人洒扫归置,换了新褥新帐。
正房五间,左右厢房各三间,中间一方天井铺著青砖,四角摆了几盆半死不活的菊。
秦虎领著几个弟兄把几口箱笼抬进正房,又在前后院各布了两个暗哨,这才进来復命。
“大老爷,都安顿好了。”秦虎压低声音道:
“弟兄们分两班,前半夜四个,后半夜四个,保管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许元亨点点头。
孙师爷站在门口,看看箱子又看看许元亨,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嘴唇翕动了半天,终於嘆出一口气来。
“东翁,”他走到许元亨身边,压低声音道,“这三箱帐册,光通读一遍就得三两个月,要是就凭咱们几个,想要在一个月內查清,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许元亨没答话,走到书案后坐下,隨手掀开最上头那口箱子的箱盖。
他拿出一本册簿搁在案上,抬头对孙师爷道:
“孙师爷,先不忙嘆气。你先给我讲讲,这四柱清册的记帐规矩到底是怎么个门道。”
孙师爷闻言又是一嘆。
他被许家请来给许元亨当师爷,对这四柱清册的门道自然是烂熟於胸。
见许元亨问得恳切,他也不推辞,搬了把椅子坐到书案对面,清了清嗓子便开始讲。
“东翁请看。”孙师爷把一本帐册摊开,伸出乾瘦的食指,点著册页上的条目,一项一项地往下指:
“这四柱清册,说穿了就是四个字:管、收、除、在。”
“所谓『旧管』,便是上一期盘点时剩下的结余,东翁不妨把它想成是去年年底库房里还剩多少银子、多少粮食。”
“所谓『新收』,便是这一期內新收进来的,田赋、丁税、盐课、杂税,还有上头拨下来的各种款项,统统归在这一柱。”
“所谓『开除』,便是这一期內花出去的,俸禄、工食、驛传、祭祀、修缮,一笔一笔都要记清楚。”
“所谓『实在』,便是期末盘点时库里实实在在还剩下的东西。”
他说到此处,怕许元亨听不明白,便翻开另一页,指著底下一行结总数道:
“东翁您看,这四柱之间有一条铁规矩:旧管加新收,减去开除,必须等於实在。缺一分一厘都不行。若合不上,便是帐目有弊,要么是记错了,要么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许元亨边听边点头,他前世好歹也是个博士,理解这个自然不成问题。
这四柱清册说白了就是一种四柱平衡的会计恆等式,旧管 新收-开除=实在,与后世的期初余额 本期收入-本期支出=期末余额,原理一模一样。
只是记帐的方式太原始了,离复式记帐法还有相当远的距离。
“孙师爷,”许元亨又问,“帐册上的数字全是大写,查帐时若是数目大了,加减起来岂不费事?”
“何止费事!”孙师爷一拍大腿,满腔的苦水总算找到了出口:
“东翁有所不知,这大写数字乃是洪武年间户部定下来的规矩,为的是防止小人篡改。『一』字加一横便是『二』,添一竖就成了『十』,可这『壹』字你改一个给老朽看看?改不了的。只是防了篡改,却苦了算帐的。”
“老朽年轻时在常州府衙帮办钱粮,光是核对一季的田赋底帐,就要打上整整三天的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打完了,眼睛也花了,脖子也僵了,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这还是底帐没有差错的情形,若是碰上了糊涂帐,查一笔错帐花上十天半月,也是常有的事。”
“更要命的是,”他手指点著册页,痛心疾首:
“这四柱清册只管流水,不管往来。甲村今年交了一百石粮,帐上记一笔『新收甲村本色粮一百石』。可这粮是抵了正税还是抵了辽餉?若是抵了辽餉,辽餉那边却未必记一笔对应的帐。两边各记各的,真要查起来,得把两本帐凑到一块,一笔一笔地勾对,费老了劲!”
末了,孙师爷摇头晃脑地嘆了一声:
“老朽在衙门里做了二十年师爷,说句不中听的话,这帐目繁琐难查,全凭经承良心。经承有良心,帐便清爽;经承没有良心,帐面上做几笔虚帐,神不知鬼不觉,你就算看出了毛病,等把前因后果查清楚,黄花菜都凉了。”
许元亨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底。
他从孙师爷手里接过那本帐册,又翻开另一本做了对比,越看越觉得熟悉。
旧管、新收、开除、实在,这不就是单式记帐法下的四柱结算吗?
跟后世的会计原理完全相通,只不过后世用复式记帐法,每一笔交易都要在两个帐户里同时记录,借贷平衡,帐目之间的勾稽关係清晰明了。
而眼前这套四柱清册,说白了就是一本流水帐,进出都记在一起,表面上看四柱平衡,实际上只要有人在“开除”项下虚列一笔支出,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银子抽走。
“孙师爷,”许元亨把帐册合上,忽然问了一句,“取纸笔来。”
孙师爷一愣,虽不知许元亨要做什么,还是依言去外间取来了一沓白纸、一方砚台、一支小楷笔,搁在许元亨面前。
许元亨却不急著动笔,先从怀里摸出一截裁得整整齐齐的柳炭条。
这是过去陈五爷在黑风岭上做山贼时就惯用的东西,山里记帐分赃,哪有笔墨伺候,一般就用炭条代替了。
现在许元亨也喜欢用,毕竟,用炭条写字,速度可比毛笔快多了。
孙师爷看见这截黑乎乎的炭条,眼皮就是一跳。但许元亨已经在纸上落笔了。
“孙师爷,你看。”他將柳炭条捏在手中,在白纸上从左到右写了一串符號:1、2、3、4、5、6、7、8、9、10。
孙师爷凑过去看,只见纸上那一串鬼画符似的玩意儿,横七竖八,全不认得。
他疑惑道:“东翁,这是……?”
“这是西洋数字。”许元亨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我少年时曾跟一位漂洋过海来的佛郎机商人学过几日算术。他们记帐不用大写数字,只用这十个符號,便可记尽天下之数。你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