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六房书吏依序上前。
吏房、户房、礼房、兵房、刑房、工房,每房一个经承带头,后面跟著典吏、办文书的小吏,一共十来號人。
六房经承里,吏房经承叫宋应璋,是宋士奎的远亲;
户房经承叫郑示勤,据说管了十五年钱粮;
礼房经承叫姚崇礼,是个秀才出身的老学究;
其余的,兵房经承叫冯克章;刑房经承叫曹大为;工房经承叫韩佐,看年纪比许元亨大不了几岁,是六房里最年轻的一个。
每个经承都上前来,双手递上一本簿册。
这些簿册就是六房的工作底帐,新任知县过目后鈐印签收,才算正式接手了一县之政。
孙师爷在身后低声提点道:
“东翁,新官到任,头一件要紧事便是查帐。前任遗留一切钱粮刑名卷宗,须清点交割,一一过目,方能鈐印签收。若没查清楚便草草接了,日后出了紕漏,东翁难脱干係。”
许元亨点了点头,正要开口,结果宋士奎早有准备。
他轻轻击掌,几名书办便从后堂抬出三口沉甸甸的樟木箱,搁在堂中青砖地上。
箱盖一掀,露出码放整齐的册簿。
宋士奎隨手拈起最上一本,翻开了呈到许元亨眼前,面色殷殷,眼中却有藏不住的得色:
“大老爷请看。这三箱是近三年滕县钱粮收支总帐。这一箱是正税,包括田赋、丁税、盐课、杂税,分门別类,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中间这一箱是辽餉加派的收支细目,从万历四十五年至今,每一笔征了多少、解了多少、留存多少,都有据可查。”
“最下头这一箱是衙门日常开支,包括俸禄、工食、修缮、驛传、祭祀,一应公费的出帐,也都在里头了。”
他略顿一顿,语气愈发从容:
“这三箱帐册,俱是按四柱清册的老例造办。旧管、新收、开除、实在,环环相扣,分门別类,一目了然。下官代署期间,自问帐目还算清爽,並无糊涂帐。”
“当然,大老爷若瞧著哪里不妥,儘管指出来,下官即刻调原始凭单核查。只是这帐目交接,按例须在一月內上报府衙,还望大老爷儘早审阅。”
许元亨点点头,走到一口箱子前,隨手翻开最上头的一本帐册。
乍一看,许元亨的手心就冒了汗。
密密麻麻的条目,旧管、新收、开除、实在,每项下头又分几十个小类,田赋分上中下三则,丁税分成了三九等,盐课有引课、票课之分,杂税更是五花八门:门摊税、契税、当税、牙税、落地税……
数字忽大忽小,全是大写,壹贰叄肆伍陆柒捌玖拾,看得人头皮发麻。
更要命的是,这些数字之间的勾稽关係环环相扣。
旧管加新收减开除,必须等於实在,而这四柱之下又有四柱,层层嵌套,牵一髮而动全身。
许元亨前世做数据一般直接用excel,对著电脑屏幕敲公式、拉透视表,哪见过这种大写数字纯手工记帐?
当然,这也不是宋士奎故意把帐搞复杂,因为四柱清册这种记帐法,是洪武年间户部定下来的铁规矩,优点是分门別类极其详尽,缺点是对外行人极不友好。
许元亨心里这样想著,面上却不动声色,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扫过,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做出一副认真审阅的模样。
同时他脑子里早已转了七八个念头。
宋士奎把这三大箱帐册往他面前一推,分明是在故意欺负他看不懂帐。
若是他明牌说看不懂,那就等於承认自己不通实务,以后衙门里的钱粮刑名就得仰仗宋士奎;
若是说要细查,一个月內把帐查清,一般人还真没那本事。
不过嘛,宋士奎,你这算盘可是打错了。论算帐,你们这点门道,还想为难我?
许元亨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从容,只看向宋应奎,道:
“这些帐册,本官先收下了。签收的文书你准备好,本官先鈐印,帐目的事,回头慢慢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宋士奎立刻笑道:
“帐册繁多,大老爷自然不必急著看完。只需到任后一个月完成交接报府即可。下官这就让人把签收文书拿来。”
言罢,他转身朝户房经承宋应璋使了个眼色,宋应璋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卷早已写好的文书,双手捧到许元亨面前。
许元亨接过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是一份標准的交割文书,上列前任知县沈某去职日期、宋士奎代署起止、所管钱粮刑名卷宗数目,以及新任知县到任接印日期。
文字规规矩矩,看不出什么毛病。
他提起笔,在文书末尾签上了“许元亨”三个字,然后拿起那方铜印,在印泥上重重一按,端端正正地盖在签名之下。
印落事定,许元亨扫视堂下,缓缓开口道:“今日交接事已毕,本官有几句话,想先跟诸位说个分明。”
六房经承齐齐躬身,口称:“听大老爷训示。”
许元亨道:
“这县衙上上下下,各房各班,此前是如何办事的,本官暂且不问。但从今日起,凡事须依《大明律》和朝廷规制来,各房职掌分明,各司其职。若有怠惰误事、徇私舞弊者,莫怪本官不讲情面。”
这算是场面话,宋士奎带头拱手:“大老爷教诲,下官等谨记在心。”
许元亨袍袖一振,从椅中起身。
闔衙官吏齐刷刷躬身,口称“恭送大老爷”。
他也不多言,只朝孙师爷和秦虎递了个眼色,便径直往后宅去了。
堂中眾人这才直起腰来,面面相覷,神色各异。
“都散了吧。”宋士奎吩咐了一声,径直出了二堂,拐进吏房的值房。
主簿展华、吏房经承宋应璋早已候在那里,见他进来,忙掩了门,凑上前低声问:
“二老爷,这新来的……您看?”
宋士奎撩袍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手段狠辣,城府颇深。昨日见他如此行事,以为是个急性子。结果今日百般试探,他应对起来竟滴水不漏,是个人物。”
展华道:“那咱们……?”
“不急。”宋士奎缓缓靠回椅背:
“做官是场慢工夫。他初来乍到,威风是耍了。可滕县这潭水,深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