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堂里早已掌了灯。
七八盏绢纱灯笼沿著廊檐一字排开,將堂前那片青砖地照得亮亮堂堂。
堂內那张花梨木八仙桌上,碗盏杯盘摆了满满当当。
正中是一道八宝肥鸭,油汪汪的酱色鸭皮在灯下泛著光;左手一道葱烧海参,右手一道糖醋鲤鱼,再往边上看,蒸羊羔、煨牛肉、酿豆腐、醋芹、糟鹅掌,还有几碟冷盘蜜饯,满满当当地堆了一桌子。
宋士奎把许元亨让到首座,自己在下首相陪。
主簿、典史在一侧打横,马守诚並几个有头脸的乡绅坐在另一侧,剩下六房经承则在末座作陪。
孙师爷推说年纪大、不经酒,只在许元亨身后的一张矮杌子上坐了,隨时备著替自家东家挡话。
宋士奎亲手执壶,给许元亨满斟了一杯酒,笑道:
“大老爷今日初到滕县,便雷厉风行,明断了一桩案子,下官佩服之至。这杯酒,下官敬大老爷。”
他说著双手举杯,主动给许元亨敬酒。
许元亨却没急著端杯,而是似笑非笑地看了宋士奎一眼,缓声道:
“宋县丞不怪本官越俎代庖就好。这滕县衙门里的人和事,本官往后少不得还需宋县丞多多点拨。这杯酒,本官借花献佛,与宋县丞共饮。”
说完,他端起酒杯,象徵性地沾了沾唇。
孙师爷在路上嘮嘮叨叨叮嘱了一路,新官到任头一晚,酒不可不喝,也不可多喝。
后脑的伤还没好利索,更有在这群老狐狸面前保持一份清醒。
宋士奎见状,也不勉强,仰脖把杯中酒干了,又给马守诚使了个眼色。
马守诚立刻站起身来,挺著微显富態的肚子,端起酒杯道:
“老父母,小民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文縐縐的场面话。今儿个斗胆敬老父母一杯,不为別的,就为老父母在衙门口说的那番话——”
“『这滕县的规矩,从今天起,老父母的话就是规矩』。这话提气!小民听了心里头热乎乎的。往后老父母在这滕县地面上,但凡用得著小民的地方,只管开口。”
许元亨端起酒杯,笑而不语,跟马守诚碰了一杯,只浅浅抿了一口。
接下来几个士绅也依次敬酒,说的话大同小异,无非是“久仰”“钦佩”“唯大老爷马首是瞻”之类的客套。
许元亨一律以三两个字应对,脸上始终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酒过三巡,宋士奎忽然放下筷子,嘆了口气。
“大老爷,”他压低声音,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道,“下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县丞有话直说。”许元亨不动声色。
“今日大老爷打了刘槐,解了百姓心头一口恶气,自然是极好的。”宋士奎缓缓说道,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打量许元亨的反应:
“只是大老爷初来乍到,对滕县的情形还不太清楚。”
“哦?愿闻其详。”
宋士奎嘆了口气:
“那下官就直说了。这辽餉催征,如今已经成了咱们兗州府各县衙门的头號差事。府里三天一催,省里五天一檄,咱们滕县今年摊了七千两辽餉的额,如今已经入秋,才收上来不到三成。余下七成,下官和闔衙上下正愁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哩。”
宋士奎又嘆了口气:
“大老爷今日免了张山的辽餉,满街百姓欢声雷动,这自然是好事。可是大老爷有没有想过,张山免了,李山怎么办?王山怎么办?那些明知道今年交上了、明年还得交的佃户们,听了今日的消息,明年还会老老实实交粮吗?”
这话问得绵里藏针。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你今日逞了一时之快,博了个青天名声,可接下来的烂摊子,你怎么收?
许元亨端起酒杯,慢慢地转了一圈,忽然抬眼看向宋士奎,说道:
“宋县丞的意思是,本官今日审错了?”
“下官不敢。”宋士奎连忙拱手:
“下官只是替大老爷担心。辽餉是钦差,催征不利,府里追究下来,大老爷这个首印官责无旁贷。”
“宋县丞忧心国事,本官十分感佩。”许元亨不接宋士奎的试探,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语气平淡地道:
“辽餉的事,回头再说。今日是为本官接风,不谈公务。”
宋士奎心中冷笑,你不接话,不代表这事就过去了。辽餉这把火,迟早要烧到你头上。
但他面上却依旧笑容满面,举杯道:“大老爷说得是。来,下官再敬大老爷一杯。”
许元亨端起酒杯沾了沾唇,隨后把酒杯搁下,顺势夹了一筷子糟鹅掌,嚼得嘎嘣响,脸上看不出半分心思。
接风宴上的觥筹交错又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许元亨始终保持著不冷不热的分寸,既不让人觉得亲近,也不让人觉得疏远。
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打太极的时候把话题轻轻拨开。
孙师爷站在他身后,一颗悬著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原先还担心这山贼出身的“县尊”会在酒桌上露马脚,谁料许元亨应对下来滴水不漏,那股子从容气度,倒比真许元亨还像个官场老手。
说不定,这场荒唐的顶替,真能走出一条活路来。
临近宴散,孙师爷找个机会凑上来,压低声音提醒道:
“东翁,按朝廷惯例,新任知县头一晚不能歇在县衙后宅,须独宿城隍庙,焚香告天,明晨祭拜城隍之后方可入衙受印。”
许元亨挑了挑眉:“还有这规矩?”
“太祖高皇帝定下来的规矩。”孙师爷正色道:
“新官到任,头一夜须宿於城隍庙,寓意请城隍爷监督。若官员在任上贪赃枉法,城隍爷便会降下灾殃。歷任知县到任,都要走这一遭,县尊也不例外。若是不守规矩,难免会被人抓住把柄。”
许元亨闻言微微点头,这倒是多亏孙师爷提醒了。
宴散时已近亥时。
宋士奎上前拱手,殷勤地道:
“下官已经让人把县衙后宅收拾出来了,大老爷若是乏了,隨时可以——”
“不必。”许元亨打断他,摆了摆手,“本官今晚歇城隍庙。”
“这……”宋士奎愣了一下,隨即做出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道:
“今天这番折腾,倒是下官疏忽了。知县上任第一夜必须在城隍庙歇息,待明晨祭过城隍,才可入衙受印。下官惭愧,竟把祖宗规矩忘到了脑后。”
“无妨。”
“那下官这就让人去城隍庙打点——”
“也不必。”许元亨笑道,“本官自己去就行。宋县丞今日也累了,早些回去歇著。明日卯时,咱们在城隍庙见。”
宋士奎闻言拱手道:“既然如此,下官便不打扰大老爷歇息了。来人,给大老爷掌灯引路。”
当下便有县衙的衙役挑著灯笼在前头引路,孙师爷搀著许元亨出了二堂。
秦虎一直守在外头廊下,一见许元亨出来,他立刻大步跟上。
许元亨也懒得坐轿子了,由著孙师爷和秦虎一左一右陪著,跟在那挑灯笼的衙役后头,往城隍庙去。
滕县的城隍庙在县衙西北角,隔著两条巷子,走路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庙不算大,三开间的正殿,东西两廡,前头一座戏台,后院几间净室。
因著常年有香火,倒也不算破败。
许元亨到的时候,庙祝早已得了消息,颤巍巍地迎出来。
他手里提著一盏纸糊灯笼,引著许元亨一行人穿过前院,进了西厢房的一间净室。
净室不大,收拾得倒还乾净。
一张硬板床,一张粗木桌,桌上摆著一盏油灯,旁边搁著铜盆、茶壶和几块乾净的布巾。
“老父母,有什么吩咐,小民就在前头值房候著。”庙祝躬身道。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去吧。”许元亨摆摆手。
庙祝不敢多说,放下灯笼便退了出去。
秦虎在净室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连床底下都掀开看过,確认没有什么异样,这才回到许元亨跟前,压低声音道:
“大老爷,俺今晚就在外头守著。初来乍到,俺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还怕城隍爷把我收了去?”许元亨开了句玩笑。
然后他顿了顿,收敛笑容道:
“不过不怕鬼神,就怕人心。宋士奎今天吃了瘪,万一咽不下这口气真使阴招,咱们阴沟里翻船就不妙了。以防万一,你把弟兄们分两班,前半夜后半夜轮值,別都挤在明处,暗处也布置几个。”
黑风岭总共一百来號人,除了当日跟著下山劫道的几十个青壮,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
许元亨的安排是,大部分继续在山上开荒种粮,维持基本生计。
待到他在滕县彻底站稳了脚跟,把衙门里的户籍册、田赋簿全攥实在手里,再寻个合適的时机,將这些人一批一批地迁下山来,以逃荒流民的身份落籍垦荒,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在册的良民。
眼下带进城的,只有以秦虎为首的十几名最精悍的心腹。
这些人对外一概宣称是“从南直隶老家带来的家丁护卫”,也不会惹人起疑。
秦虎点头应了,转身出去布置。
净室里只剩下许元亨和孙师爷两人。
孙师爷这会儿才算真正鬆了口气。
从白天开始,他这颗心一直悬在嗓子眼,这会儿总算能喘口匀乎气。
“东翁,”此时,他走到许元亨身边,压低声音道,“老朽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孙师爷直说便是。”
“今日东翁在衙门口审的那桩案子,確实大快人心,也替东翁在滕县百姓心里立了威。可是……”孙师爷迟疑了一下:
“宋士奎此人,城府极深。他在滕县经营二十年,从典史一步步爬到县丞,手底下不知攥著多少人的把柄。今日东翁打了他的人,又换了他快班的班头,他面上不说什么,心里必是恨极了的。往后,东翁须得加倍小心才是。”
这是废话,许元亨不想接孙师爷的话茬。
於是他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孙师爷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呷了一口。
然后他另起话头问道:
“孙师爷,我问你。你跟著真许元亨多久了?”
孙师爷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想了想才答道:
“回东翁,老朽是今年三月才投到许家做西席先生的。许老爷,也就是许知县的令尊见老朽有些刑名钱穀上的经验,便让老朽跟著少爷上任,做个幕僚。”
“这么说,你对许家的事,也不算太熟?”
“这……”孙师爷有些为难:
“说熟也不熟,说不熟倒也略知一二。老朽在许府住了几天,许老爷为人方正,待下人宽厚,许少爷……真许少爷……”他说到这里,神情忽然有些黯然:
“真许少爷是个读书种子,十六岁中秀才,十九岁中举人,二十三岁中进士,一路上顺顺噹噹。只可惜……”
后头的话不必说,两人都心知肚明。
许元亨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走到角落那几口箱笼前。
这些都是真许元亨带来的行李,箱笼一共五口,三口大的是衣裳被褥和书籍,一口小的锁著铜锁,还有一口木匣子,做工精细,边角包著如意云头的铜角,瞧著不像寻常的行李箱子。
许元亨指著那口木匣子问孙师爷:“这里头是什么?”
孙师爷凑过来看了看,摇头道:
“老朽也不甚清楚。这匣子是许少爷贴身带的,从不假手於人。老朽只知道里头是些书信文书之类的私物。”
许元亨弯腰把木匣子捧到桌上。
匣子没有上锁,只掛了个铜搭扣。
他轻轻一扳,匣盖便打开了。
匣子里分成两格。
左边一格整整齐齐码著几卷文书,有吏部的任官凭信、兗州府的勘合、还有几本书。
右边一格则是一沓书信,用一根青绸带子扎著,看信封上的字跡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许元亨抽出最上头那封,翻过来看信封背面,落款写著“父伯安手缄,万历四十七年六月十二日”。
“是许老爷的信。”孙师爷也凑过来看,低声道。
许元亨抽出信纸,展开来读。
“亨儿见字如面。汝离家一载,母日夜悬望。得闻高中銓选之讯,闔家欣喜,然父心中喜忧参半。喜者,吾儿十年寒窗一朝得中,为一方父母,光耀门楣,不负许氏祖宗所望;忧者,山东地瘠民贫,近復加派辽餉,民力已竭,若无善政,恐有负圣恩而害黎庶。”
“汝上任之后,当以清、慎、勤三字为戒,毋贪、毋苛、毋怠。衙中佐贰吏役,多系积年老吏,彼等久居一县,盘根错节,结交豪绅,汝年少初仕,宜多看少断,察而后动。譬如治病,望闻问切在先,下药施针在后。不可轻信人言,亦不可刚愎自用。驭下之术,贵在恩威並施,宽严相济……”
许元亨读了之后,不觉有些伤感。
信里的每一句话,都是一个父亲对远行儿子的谆谆叮嘱。只可惜……
他定了定神,接著往下看。
“……家中事皆安。汝母旧疾入秋未发,日日念佛盼汝平安。前日邻人送来一篮蜜橘,汝母捨不得吃,尽数供在佛前,说要替吾儿祈福。”
“……阿蓴已识千字,聪慧逾常儿,日日在书房翻汝旧书,前日捧著汝留下的《诗经》,问:『外祖,舅舅什么时候回来教我作诗?』吾闻之,竟无言以对。”
“此女虽年幼,然身世堪怜。汝姊和姊丈去时,阿蓴尚在襁褓,未能识父母面,此为毕生之憾。吾与汝母將她视若己出,汝亦当善待之,视若亲妹。他日择婿,当为觅一良善之家,毋令汝姊九泉之下犹有遗恨……”
许元亨的目光在“身世堪怜”和“毋令汝姊九泉之下犹有遗恨”这两句上停了片刻。
原来真许元亨的姐姐已经过世了,留下了这个叫阿蓴的甥女,寄养在外家。
他又拆开另一封信,这封写得短些,显然是后写的,信中除了复述前信的关切之外,末尾还添了一段:
“……顾家亲事,去岁两家已换庚帖。顾翁为人方正,其女婉娘贤淑知礼,与汝正是良配。汝赴考前仓促,不及完婚,实为憾事。吾已与顾翁议定,待汝任满三年或得调回南,便为汝二人完礼。汝在外为官,切勿贪恋风月,忘了故里之约……”
许元亨看完这封信,把两张信纸重新叠好,装回封套,放回了木匣子里。
他把木匣子合上,又用红绳系好,然后靠在椅背上,望著油灯跳动的焰苗出神。
两封信,把他现在这个身份的前半生全都交代清楚了——
常州府书香门第出身。父亲许伯安,是个方正古板的读书人,满纸的“清、慎、勤”,字字句句都是儒家正统的为官之道。
母亲健在,日日念佛盼儿平安。姐姐、姐夫已故,留下一个年幼的甥女阿蓴,寄养在外祖家,聪慧过人,还有一个已经换了庚帖的未婚妻顾婉。
许元亨不由得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压力。
这些真许元亨的家人,迟早是他要面对的。到时候他该怎么办?
“东翁?”孙师爷见许元亨神色有异,在一边低声唤道。
许元亨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吐了口气:
“孙师爷,时辰不早了,你也去歇著吧。明日卯时,还要祭城隍。”
孙师爷应了一声,然后作了个揖,转身退了出去。
净室里只剩下许元亨一个人。
窗外传来秋虫的鸣声,断断续续,像是什么东西在草叶间低低地哭。
“许兄,你应该是个好官胚子。”许元亨在心里默默说道:
“可惜运道不好。不要紧,你没能做的事,我替你做。你没能护的人——”
良久之后,他一声长嘆:
“……我定替你护个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