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从旧人中挑了。”许元亨截断了他的话头,语气依旧是商量的口吻,话里的意思却是不容置喙:
“本官从南边带来了一个得力的人,姓秦名虎,跟了本官多年,为人忠勇,武艺也好。本官的意思,让他来接快班班头的缺。宋县丞以为如何?”
宋士奎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快班是他经营最久、掌控最深的地方。
刘槐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快班上上下下三十几號人,十个里头有八个是他宋士奎的人。
这姓许的一上来打了刘槐不说,还要直接把快班班头换成自己的亲信,这不是拿刀子剜他的肉吗!
他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只顿了那么一瞬,便重新堆起笑容,拱手道:
“大老爷慧眼识人,既然这秦虎是大老爷从南边带来的得力干將,自然是合適的。只是下官斗胆提醒一句,快班班头虽非品官,却也需在吏房备案、报府衙知悉。再者,快班那帮弟兄都是本地人,脾气糙,不好管束。这位秦虎兄弟初来乍到,怕是一时难以服眾啊。”
许元亨闻言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宋士奎的肩膀:
“宋县丞多虑了。秦虎这个人,旁的不好说,就是管得住人。他要是在快班站不稳脚跟,那是他自己没本事,怨不得谁。至於服眾——”他故意顿了顿,扫了一眼那些垂头丧气的快班衙役:
“本官明日就让他去快班上差,若有不服的,当眾跟秦虎过上两手。打贏了,班头的位子给他;打输了,就老老实实听號令。宋县丞觉得,这法子可还公道?”
宋士奎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下意识地朝秦虎望去。
那廝一直杵在许元亨身后,生得膀大腰圆、满面横肉,站在那里跟半截铁塔似的,一双拳头攥起来比醋钵还大。
快班那帮人他太清楚了,仗著身上那层官皮嚇唬老百姓在行,真要动起手来,十个一起上也未必是那秦虎的对手。
这姓许的分明是早就盘算好了。
可他偏偏挑不出半点毛病。
正印官任用亲信当班头,本就是官场上心照不宣的惯例。
他要是再推三阻四,反倒是不识抬举了。
“大老爷思虑周全,下官佩服。”宋士奎咬著后槽牙,拱手道,“就依大老爷所言。”
“好!”许元亨朗声一笑,转身朝站在人群边上的秦虎招了招手,“秦虎,过来!”
秦虎大步走到许元亨面前,抱拳道:“大老爷有何吩咐?”
他这声“大老爷”喊得有些生硬,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爽!太他娘的爽了!
他们这些落草为寇的,上山前哪个没被官府豪强欺压得家破人亡?
跟著五爷在黑风岭上劫富济贫,也不过是求个活路罢了。
谁承想今日竟能落草为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街把那些作威作福的恶吏打得哭爹喊娘!
这口积压了多少年的鸟气,今日总算是出透了!
许元亨指著秦虎,对满场衙役和百姓高声说道:
“这位秦虎,从今日起便是滕县快班的新任班头!往后快班的一切差事,由他统管。你们哪个不服的,明日一早到县衙正堂来,当著本官的面跟他过几招。”
“打贏了,这班头换你当;打输了,就老老实实听他號令,莫怪本官不讲情面。都听明白了吗?”
这话既是对快班衙役说的,也是对宋士奎说的,更是对满场百姓说的。
秦虎在一旁把胸脯挺得老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缓缓扫过那些快班衙役的脸。
但凡被他目光扫到的人,无不低下头去,没有一个敢吭声的。
“秦虎,”许元亨又道,“你既然接了这快班班头的差事,有几条规矩,本官今日当著满县父老的面给你立下。”
秦虎立刻正色抱拳:“大老爷请讲!”
“第一,快班拿人,必须有牌票。无票拿人,按私拿良民论处。第二,人犯拿到,当日必须报官过堂,不得私设刑室、羈押不报。第三,催科催粮,不许动私刑。谁敢动百姓一根手指头,刘槐的下场,你也看见了。”
秦虎二话不说,单膝跪地,抱拳昂声道:
“大老爷放心!这三条规矩,俺秦虎都记下了。往后快班弟兄哪个犯了规矩,不用大老爷动手,俺自己打断他的腿!”
他声音大,百姓们听了这话,又是一阵叫好。
许元亨点了点头,重新转向宋士奎,脸上笑意不减:
“宋县丞,本官初来乍到,对衙门人事尚不熟悉,只是暂作安排。若有不当之处,日后还可以再调。宋县丞以为如何?”
宋士奎还能说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却仍强撑著拱手道:
“大老爷用人如神,下官並无异议。只是大老爷操劳半日,想必也乏了。下官已在二堂备下薄酒,大老爷还没给下官准话呢,这接风宴,可还摆不摆?”
许元亨哈哈大笑,伸手挽住宋士奎的胳膊,做出一副亲热的模样:
“摆!当然要摆!宋县丞一片盛情,本官岂能辜负?请——”
他这一挽,挽得宋士奎浑身不自在。
方才还刀光剑影,转脸便勾肩搭背,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本事,倒比他这个在官场混了二十年的老吏还要老辣几分!
许元亨一撩袍角,大步跨进县衙大门。
主簿、典史、六房经承和以马守诚为首的几个乡绅面面相覷了一瞬,也神色各异地跟了进去。
赵万全留在后头安排人手清理刑场、驱散百姓。
他走到刘槐身边,看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脊背,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
“抬走。送回刘槐家去,找个郎中看看,別死在大街上。”
几个衙役上前,把刘槐从刑凳上解下来,像抬一扇猪肉似的抬走了。
王二德和孙四喜也被人拖走,地上留下三道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
秦虎站在条案旁,看著许元亨消失在仪门內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那些还跪在地上不肯散去的百姓,忽然咧嘴笑了。
他把两只大手往腰上一叉,自言自语道:“五爷当官,还真他娘的像那么回事。”
旁边一个小嘍囉凑上来,压低声音道:“二当家,五爷让你当班头了,你可不能叫五爷了,得叫县尊。”
秦虎抬手就在那小嘍囉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废话,俺还不知道?叫县尊也行,叫大老爷也行,不过俺还是喜欢叫大老爷。你们以后也都把嘴给俺把严实了,俺以后就是这滕县的秦班头了。走!跟俺去快班认认门,俺倒要看看,哪个不开眼的王八蛋,还敢跟俺扎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