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堂的梆子声敲过三遍,县衙里的杂役们洒扫庭除,各房书吏也陆续散了。
宋士奎却未如往常那般乘轿回府,而是背著手进了吏房值房,对跟在身后的宋应璋低低吩咐了几句。
宋应璋脸色微变,隨即点了点头,转身快步去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县衙西北角那间常年锁著的库房隔壁,一间不起眼的耳房里,亮起了一盏昏灯。
这耳房本是存些废旧卷宗之所,四壁堆著发霉的纸堆,中间只摆了一张瘸腿方桌、几条长凳,窗子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
此刻,桌旁已坐了四人。
宋士奎居中,左边是户房经承郑示勤,右边是主簿展华,下首是吏房经承宋应璋,正將房门从內里閂上。
“二老爷,”郑示勤到底沉不住气,等宋应璋一落座便急声道:
“那姓许的真要请府里的人下来查帐?这、这如何是好!”
宋士奎呷了口茶,不紧不慢道:“急什么。天还塌不下来。”
他抬了抬眼皮,盯著郑示勤:
“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手里的帐,经不经得起府里的人细查?”
“这……”郑示勤有些为难:
“经不起……二老爷,您是知道的,万历四十五年那笔修河堤的工料银,帐上走的是工房,可实银只发了一半;四十六年辽餉解款更是……更是虚列了一千四百两的解银,库里头压根儿没动。还有歷年常平仓的粮,帐面存粮三万石,实存不足三成……这些窟窿,若真有个精通钱穀的人,耐著性子细查,那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的。毕竟,这天底下,哪有什么天衣无缝的假帐?”
展华一直在旁边捻著鬍鬚,听到这里终於嘆了口气,道:
“郑经承说的是实情。这些年县里用度紧,上头的摊派一年重过一年,可县衙上上下下百十號人,哪个不要嚼裹?有些帐目,起初不过是暂挪腾,想著等秋粮征上来便能填补。”
“可去岁大旱,田赋收不上来,今年的辽餉又加派得狠,旧窟未补,新债又添。这些事,咱们几个经手的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可外人不知就里,一旦查出,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白。”
宋士奎闻言放下茶盏,冷笑一声:
“你们当那姓许的真看不懂帐?他少年进士,何等精明。今日在堂上故意示弱,说什么『看不懂』,无非是稳住咱们,好让他从容布置。等府里的人一到,他拿咱们的帐册开刀,立威、树德、揽权,一箭三雕。到那时,咱们几个,便是他砧板上的鱼肉。”
郑示勤脸都白了:“那……那如何是好?二老爷,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得想个法子……要不……要不咱们凑一笔银子,把帐上的窟窿填上?”
他情急之下,慌不择言。
“填?”宋士奎斜睨他一眼:
“十几万两的窟窿,你拿什么填?把你郑家祖宗十八代的宅子田地全卖了,够不够填那笔辽餉的虚帐?再说,那帐面上的手脚做了多少年了,一笔套一笔,一环扣一环,你今日填了这处,明日別处又翘起来;怕是越填,漏洞越大。”
郑示勤被他噎得半晌说不出话,只得转过脸去看展华。
展华背靠圈椅,仰面望著黑黢黢的房梁,许久没有言语。
屋里一时寂静。
忽然,宋士奎突然坐直了身子,道:
“事已至此,唯有一计,可保万全。”
三人齐齐望向他。
“釜底抽薪。”宋士奎一字一顿,“他许元亨要查帐,无非是仗著那三大箱帐册。可若是帐册没了呢?”
展华目光一闪:“二老爷的意思是……”
宋士奎微微頷首:
“让这些帐册,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郑示勤倒抽一口冷气:“您是说……是说……”
一旁的宋应璋脸色阴沉,替他把话说了出来:“二老爷的意思是,放一把火,把帐库烧个乾净。”
“烧了”这两个字一落地,所有人都都被宋士奎的想法惊到了。
宋士奎缓缓点头,面上毫无波澜:
“不错。帐库走水,乃衙署常有之事。”
“洪武年间的户部大库烧过,嘉靖年间的南京工部架阁库也烧过,便是万历十五年,湖广布政司的架阁库不也走了水?我朝立国二百余年,衙门里头哪年不出几场火烛意外?滕县县衙年久失修,库房樑柱皆是老木,秋燥物干,灯油火烛一个不慎走了水,有什么稀奇?”
郑示勤听著这番话,有些心惊肉跳。
他是户房经承,帐册归他管,一把火烧了,就算不是人为的,他多少都得担些干係,更別说主动动手了。
另一方面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確实是破局的唯一生路。
他咬著后槽牙,握紧拳头往桌上一抵,正要开口表態,却忽然想起一件更要命的事,脸色又白了三分。
“可……可是,二老爷——”郑示勤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
“那帐册如今不在帐库,下官仔细打探过了。姓许的自接印那日起,便命人將那三大箱帐册悉数搬进了后衙正宅的书房。那秦虎又在宅子周围布了明岗暗哨,日夜轮值,外人莫说进去搬东西,便是靠近些都要被盘问。帐册搬不走,咱们这火……往哪儿烧?”
此言一出,连展华的眉头也拧紧了。
他捻著鬍鬚的指头停了,缓缓道:“郑经承说的是实情。帐册若是还在架阁库里,一把火烧了便烧了,死无对证。可如今帐册在正宅,总不成咱们跑到大老爷的臥房里去放火?那便不是烧帐,是……”
他后半截话没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若真是把许元亨烧死了,那可真就成泼天大案了,他们几个人可兜不住。
宋士奎却忽然笑了。
“谁说火一定要趁他在的时候放?”
三人皆是一怔,定定地望向宋士奎。
宋士奎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茶渍,缓声道:
“帐册搬进了后衙,那秦虎又守得紧,在宅子里放火自然是下策。可你们想想,他是滕县的正印官,不是缩在壳里的乌龟。他总不能日日守在书房里,一步都不出县衙吧?”
展华目光一闪:“二老爷的意思是……调虎离山?”
“不错。”宋士奎微微頷首,眼中精光流转,“找个由头,把他引出城去。他前脚走,秦虎和那帮家丁必然要跟去大半。毕竟新知县出行,护卫仪仗是少不了的。后衙一空,咱们要动手还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