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卯正。
天边才泛起一线鱼肚白,滕县县衙二堂內已掌了灯。
许元亨到的时候,闔衙官吏已在堂下候了多时。
宋士奎依旧站在最前头,一身八品鵪鶉补服,圆脸上掛著那副万年不变的笑意。
主簿展华、典史马成安以及教諭左彰分立左右,六房经承雁翅般排在身后,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二十来號人。
“大老爷到——”值堂的衙役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眾人齐齐躬身,口称“参见大老爷”。
许元亨微微頷首,说了声“免礼”,隨后径直走到正中的花梨木条案后坐下。
“诸位,”许元亨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本官头一次主持逢八议事。本官新来乍到,对滕县的政务尚不熟悉,今日这议事就由宋县丞主持吧。”
宋士奎拱手道:“大老爷,按老规矩,先由六房经承依次稟事。之后若有大事,再另行商议。”
许元亨点了点头。
宋应璋头一个起身,捧著一本册子走到堂中,躬身道:
“启稟大老爷,吏房本月应办之事,一是吏员考成,二是三班衙役名册核实。这二者都须大老爷亲自过目批定。卑职已將要紧的册子备好了,隨时可呈大老爷审阅。”
许元亨简单看了看,批了个“照旧例办”,便让他退下了。
接下来的半个多时辰,各房经承依次匯报。
说的都是些日常公务:
文庙秋祭筹备、驛站马匹草料、秋审人犯名册、南门水关修缮……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到了户房经承郑示勤的时候,他起身上前,捧著一本帐册道:
“启稟大老爷,户房本月除日常赋税收支外,最要紧的是秋粮开徵在即。按往年成例,八月下旬便要发催科票牌,九月朔日开始征粮。卑职已將本年田赋底册整理妥当,请大老爷示下。”
许元亨接过郑示勤递来的册子,翻了几页,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这一皱眉,堂下眾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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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士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许元亨的反应。
许元亨把册子翻了几页,忽然往案上一搁,嘆了口气。
“诸位,”他抬眼扫了一圈堂下眾人,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本官在南直隶时,自问於经义文章上还有些自信。可这滕县的帐册……说实话,本官看了几日,实在是看得一头雾水。”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郑示勤与宋应璋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宋士奎放下茶盏,脸上堆出关切的神色:
“大老爷何出此言?这四柱清册乃户部定製,虽说繁琐些,但以大老爷的学识,多看几日自然便能上手。”
“宋县丞有所不知。”许元亨摆了摆手,做出一副苦恼的模样:
“本官十几岁便进了学,读的是四书五经,做的是八股文章。这些钱穀刑名的实务,莫说学过,连见都不曾见过。这几日本官让孙师爷在书房里对著帐册看,看了七八天,连万历四十六年的帐本都还没翻完。更不用说那三大箱——唉,不怕诸位笑话,本官光是看一眼就头大。”
他说著,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孙师爷。
孙师爷立刻心领神会,上前半步,也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不瞒诸位,老朽虽说在常州府衙帮办过几年钱粮,可那都是陈年旧事。再说了,各府各县的帐目规矩不尽相同,滕县的帐册,老朽看著也吃力得很。”
这番话一递一接,把新来知县不懂实务的底细抖搂了个乾净。
宋士奎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几分。他朝许元亨拱手道:
“大老爷不必过分忧虑。这钱粮帐目虽则繁琐,到底是熟能生巧的活计,大老爷初来乍到,一时摸不著头绪也是常事。下官在户房当过年把差,多少懂些门道,若有需要,隨时愿为大老爷分忧。”
“宋县丞的心意本官领了。”许元亨笑道:
“只是本官昨日忽然想起,我有个同年故旧在兗州府衙门里做幕僚,专管钱穀刑名,据说是个中老手,闔府上下无人不服。本官想著,与其自己在这儿瞎琢磨,不如写封信去,请他下来协助本官把帐目理一理。他有兗州府的勘合批文,下来也名正言顺。”
许元亨这番话一出,宋士奎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瞬。
他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隨即又若无其事地呷了一口,才缓缓说道:
“大老爷此计甚好。只是……兗州府那边公务繁重,怕是一时半会儿抽不出人手。大老爷若是等不及,不如下官让户房的郑经承带著几个书办,先从万历四十六年的帐目开始,一五一十地向大老爷匯报一遍,也好让大老爷心里有个数,不至於耽搁了秋粮催科的大事。”
“宋县丞的美意,本官心领。”许元亨摆了摆手:
“不过,帐目的事还是交给专人来办最是妥当。本官昨日已写了信,今日便让家丁送出。快的话,旬日之內必有回音。”
宋士奎嘴角抽了抽,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
他放下茶盏,笑道:
“大老爷思虑周全,下官佩服。既然大老爷已经有了安排,那户房的帐目便暂且搁一搁。倒是秋粮开徵在即,这催科的事……”
“催科的事,待本官把帐目理清了再说。”许元亨截断他的话头,语气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钱粮帐目不清,这粮怎么征、征多少、怎么分,本官心里没底,如何敢贸然开徵?万一征错了,朝廷追究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大老爷说的是。”宋士奎只得拱手道,“那就等帐目理清了,下官再请大老爷示下秋粮催科的事。”
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各房把本月积压的公文逐一呈报,许元亨该批的批、该驳的驳,毫不含糊。
散堂的时候,许元亨站起身,朝堂下眾人道:
“今日便议到这里。各房回去各司其职,莫要懈怠。本官还是那句话,从前的规矩我不问,但从今日起,凡事依朝廷规制来。若有人阳奉阴违,莫怪本官不讲情面。”
堂下眾人齐齐躬身,口称“谨遵大老爷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