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一,卯初。
天光未亮,滕县城东的学宫便已灯火通明。
欞星门外的青石甬道上,洒扫得纤尘不染,两排绢纱灯笼沿著甬道次第排开,將门楣上那块“德配天地”的匾额映得忽明忽暗。
泮池边的石栏上,不知何时被人系了几匹红绸,倒也给这年久失修的学宫添了几分喜气。
明伦堂前的月台上,八仙供案一字排开,案上早已摆好了三牲祭品、五穀果点。
许元亨丑时便起了身,按规制,乡饮大典应由正印官率领闔衙官吏,於卯初一刻齐集学宫。
“东翁,”许元亨换好官袍,刚一出屋,便见孙师爷迎了上来,递上来一份单子,道:
“今日乡饮,闔县士绅毕集,东翁的一言一行都有人盯著。老朽已把典礼的仪注单誊了一份,东翁不妨趁轿中閒时再过一遍。”
许元亨接过,笑道:
“孙先生放心,昨夜我已看了三遍。祭拜先师、宣读圣諭、行饮酒礼,左不过是这几道程序。我是进士出身,若是连乡饮都应付不来,那才叫露了马脚。”
孙师爷还想说些什么,秦虎已在门外稟道:“大老爷,轿子备好了。”
许元亨点了点头,走出后宅。
学宫明伦堂是三开间的硬山顶建筑,坐北朝南,堂前一方石墁庭院,两廡游廊环抱。
堂內正中高悬一块“师表人伦”的匾额,据说是嘉靖年间一位巡按御史的手笔。
匾下供著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前置香案、烛台、三牲供品,青烟繚绕,烛火通明。
许元亨到的时候,左彰已在欞星门外候了多时。他见了许元亨的轿子,便抢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地:
“下官左彰,恭迎大老爷。学宫诸生、闔县士绅,皆已在堂下候著了。”
许元亨下轿,伸手虚扶,含笑道:“左教諭不必多礼。今日乡饮,是圣教大典,本官不过是依礼而行,一切还需左教諭多多帮衬。”
左彰听他这般谦逊,脸上顿时受宠若惊般的笑意,又深施一礼,方才侧身引路。
明伦堂內,早已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左侧是县衙官吏和县学诸生员。以宋士奎、展华、马成安为首。
右侧是闔县士绅,马守诚当仁不让地坐在首位,一身宝蓝色团领衫,通身的富贵气度。
许元亨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许元亨目不斜视,缓步走到孔子牌位前站定。
“大老爷到——”值堂的赞礼生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眾人齐齐起身,该作揖的作揖,该磕头的磕头,口称“参见大老爷”或“参见老父母”。
许元亨走到正中的主位前,撩袍落座。
他先抬手,说了声免礼,又看向左彰,微微頷首道:
“左教諭,开始吧。”
左彰应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仪註册,走到堂中,清了清嗓子,朗声宣布:
秋季乡饮大典,正式开始。
典礼的第一道程序,是祭拜至圣先师。
许元亨在左彰的引导下,走到孔子牌位前,焚香、献爵、跪拜。
接著,是宣读圣諭。
內容无非是“敦教化、厚风俗、孝亲敬长、和睦乡里”之类的训诫之词,枯燥乏味,满堂士绅却个个正襟危坐,面带肃容。
接下来便是乡饮的核心环节——行饮酒礼。
左彰领著赞礼生,按著仪注单上的规矩,依次延请“年高有德”的乡绅上前受酒。
眾人公推马守诚居首位。
马守诚谦让了一番,最后在左彰的再三延请下,方才起身走到堂中,朝许元亨深施一礼,接过赞礼生递来的酒杯,象徵性地沾了沾唇。
“马员外是本县首善,去岁賑灾,活人无数。”左彰在一旁朗声赞道:
“大老爷今日亲赐此酒,以表褒扬。”
马守诚再次躬身,脸上一团和气:
“老父母过誉了。守诚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
说著,又朝许元亨深深一揖,方才退回座位。
许元亨含笑点头,端起酒杯,象徵性地沾了沾唇。
一切似乎按部就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欞星门外传来,由远及近,还夹杂著慌乱的哭喊,在这种情况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明伦堂內眾人皆是一怔,纷纷放下酒杯,目光倏地扫向堂外。
左彰眉头皱起,正要开口呵斥,却见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地衝进了堂內。
那衙役满头大汗,进了堂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惊慌道:
“大、大老爷……不好了……后宅……后宅走水了!”
这一声喊,像兜头一盆冷水浇进了满堂的觥筹交错之中。
许元亨手中酒杯“咣当”一声跌落在地,他猛地站起身来,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大老爷!后宅走水了!”那衙役磕了个头,哭丧著脸道:
“秦班头正带人扑救,可火势太猛……怕是、怕是……”
话未说完,堂內已是一片譁然。
宋士奎连忙站起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骇之色。
他快步走到那衙役面前,厉声道:“火势如何?可有人受伤?大老爷的行李文书可曾抢出来?”
那衙役被他这一问,更是慌得说不出囫圇话:
“回、回二老爷……火太大,小的出来时书房已经塌了半边……秦班头让人泼水,可根本近不得身……”
许元亨听到此处,像是终於回过神来,猛地一拂袍袖,大步便往堂外走去。
走出两步才想起什么,回头朝满堂士绅匆匆一拱手:
“诸位乡贤,衙中突发变故,本官须得立即回衙处置。今日乡饮,改日再补。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话音未落,人已跨出了门槛。
左彰捧著仪註册站在原地,嘴巴张著,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毕竟乡饮大典办到一半,正印官竟被一场火灾叫走了,这在他二十年的教諭生涯中,当真是头一遭。
而宋士奎却是反应极快,他紧走几步追到廊下,朝许元亨的背影高声道:
“大老爷且宽心,下官这就让壮班全部调去救火!大老爷慢些走,当心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