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一日,第二天日头偏西的时候,轿队终於望见了滕县北门外的三里亭。
许元亨从轿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三里亭处乌泱泱站了一大片人,少说也有三四十號。
落日的余暉照在那些人的衣冠上,有穿官服的,有戴方巾的,还有几个穿著绸缎直裰、腰悬玉佩的,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那边队伍中一人骑马迎了过来,这边孙师爷迎了过去,两人低声交流了两句,隨后孙师爷骑马凑到轿窗边,压低声音说道:
“县尊,前头是县丞宋士奎率闔衙官吏、本地士绅、乡老出城相迎。”
孙师爷语气里带著掩不住的紧张:
“排场大得反常。按朝廷规制,知县到任,县丞只需在县衙二门迎接,根本不必出城。这架势……”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这架势……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能有什么妖?
许元亨心里却不这么想。
要是他冒充知县的事被发现了,那现在在城门口迎接的就是官兵了。
不过他面上不显,只隔著轿帘问道:“孙师爷,这宋士奎在滕县做了几年县丞?”
孙师爷一愣,隨即低声道:
“老朽之前打听过。宋士奎是万历二十九年任藤县典史,万历四十年升任藤县县丞,至今已逾七年。前任滕县知县姓沈,去年冬月因病去职,此后滕县一直没有新知县到任,衙门事务悉由宋士奎署理。”
“署理了多久?”
“算上沈知县病重的日子,快两年了。”
许元亨心里有了数。
这宋士奎在滕县经营近二十年,与本地豪绅盘根错节,特別是在沈知县病重的这两年,他在滕县就是说一不二的天。
现在天忽然要换了,他怎么可能不起心思?
出城迎接,只怕此人城府极深吶。
许元亨心里这么想,但他嘴上却对孙师爷说道:
“既然如此,待会该怎么应对,你多提点著。”
“县尊放心,一切由老朽出面。”孙师爷擦了擦额头的汗,催马往前去了。
许元亨点了点头,放下轿帘。
不多时,轿子停了。
外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县尊到了”,有人在张罗著搬轿凳,还有几个嗓门粗大的衙役在驱赶围观的閒汉。
许元亨深吸一口气,等轿帘被人从外头撩开,才不紧不慢地把书合上,扶了扶头上的乌纱帽,弯腰出轿。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
许元亨此时的卖相绝算不上好——头上裹著白布绷带,袍角上还有些暗褐色血跡。
不过先前孙师爷已派快马到城內通报过坠轿的事,此时倒也不怕人起疑。
果然,眾人目光在他缠著绷带的头上停了片刻,便纷纷收敛了去,只是人群里还是有人轻轻“咦”了一声,大约是没想到新任知县竟如此年少。
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抢出一个人来。
这人四十七八岁,生得圆脸微须,麵皮白净,一双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两条缝,瞧著倒有几分和气。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许元亨面前,双手一把握住许元亨的手腕,开口便是一串连珠炮似的话:
“大老爷远来辛苦!下官宋士奎,忝任滕县县丞,在此恭候多时了。这一路上跋山涉水,大老爷受累了。闔县百姓盼县尊如盼甘霖,今日终於盼来了!下官已在县衙备下薄酒为大老爷洗尘,轿马都已伺候好了,大老爷请——”
这一番话热络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许元亨被他一把握住手腕,只觉得那双手又软又潮,他强压下本能的排斥,面上挤出一丝笑容来:
“宋县丞客气了。本官初来乍到,日后还要仰仗宋县丞多多帮衬。”
“大老爷说哪里话!”宋士奎连连摆手,“下官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一切还凭大老爷做主。”
宋士奎说著,侧身让开半步,伸手虚引道:“大老爷一路劳顿,容下官为大老爷引见本县诸位同僚与士绅。”
他先指向左手边那排穿青衫、著皂衣的人:
“这几位是县衙六房的经承书吏,以及三班的诸位班头。大老爷日后理政,少不得要与他们打交道。”
那几个书吏纷纷上前行礼,口称“参见大老爷”,面上恭敬,语气也规矩。
宋士奎又转向右手边,笑容愈发热络了几分:
“这几位是本县的乡绅贤达。大老爷初来滕县,日后地方上的事,也少不得要仰仗他们帮衬。”
他指著一个站在最前头的人说道:
“这位是马守诚马员外,滕县首屈一指的大善人。去岁山东大旱,马员外开粥棚賑济灾民,活人无数,在这一方地面上素有清望。”
许元亨顺著他的指引看过去。
那人四十出头,面白微须,穿一身石青色直裰,腰间掛著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从头到脚都透著“有钱”两个字。
他身后还站著五六个同样绸缎裹身的乡绅,个个衣冠济楚,但在马守诚面前都微微欠著身,显然以他马首是瞻。
“老父母远来辛苦。”马守诚笑著拱了拱手,“往后在滕县地面上,若有能用得著马某的地方,儘管开口。”
“马员外客气。”许元亨点了点头,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
他忽然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这些人的站位很讲究。
宋士奎的左手边是主簿、典史、六房书吏和三班班头,右手边是马守诚等士绅。
官与商,站得涇渭分明,但两拨人的身体都不自觉地微微朝著宋士奎的方向侧著,仿佛宋士奎才是这堆人的轴心。
更耐人寻味的是,宋士奎介绍书吏时语气隨便,一句话带过;介绍士绅时却如数家珍,不但报了姓名,还要添一句“素负清望”“一方砥柱”之类的溢美之词。
许元亨心里有了数。
看来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些士绅是宋士奎最大的倚仗,也是他在滕县经营多年的根基。
“大老爷,”宋士奎介绍完最后一位乡绅,转过身来,脸上笑容不减,“天色不早了,请大老爷上轿,下官已在县衙二堂备下薄酒,为大老爷接风洗尘。”
许元亨正要答话,忽然瞥见孙师爷在一旁使劲地使眼色。
那眼色里就一个意思:別急著答应。
许元亨估计是这老书生胆小,怕他在接风宴上露出破绽。
可宋士奎是县丞,以后少不得打交道,这躲著叫什么事?
因此,许元亨没有理会他,只是微微一笑:“有劳宋县丞。请前头带路。”
说著,他转身上了轿子。
轿身微微一顿,然后稳稳噹噹地升了起来。
前头传来宋士奎的声音:“起轿——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