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队穿过北门,沿正街往县衙方向走。
许元亨坐在轿中,隔著轿帘的缝隙往外打量。
滕县比他想像中破败得多,街面坑坑洼洼,两旁的铺子十家倒有三家上了门板,开著的几家也冷冷清清。
街上行人稀疏,偶尔几个挑担的汉子走过,脸上都带著一股子灰扑扑的菜色。
这就是他治下的滕县县城。
许元亨把轿帘放下,心里盘算著待会儿接风宴上该怎么应对。
孙师爷紧张得一路上絮叨了好几回,什么“少说话多点头”,什么“酒不过三巡”,恨不得把官场规矩直接刻在他脑门上。
可许元亨心里清楚,宋士奎摆这么大阵仗出城迎接,肯定不是给他面子。
这个在滕县经营了近二十年的地头蛇,从典史一步步爬到县丞,又署理知县近两年,早已把衙门上下、地方士绅织成了一张铁网。
新知县到任,对他而言就是天上掉下来个顶头上司,他怎么可能不先摸清这上司的斤两?
不过许元亨也想领教一下这姓宋的手段。
正想著,轿子忽然停了。
外头先是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哭喊,有人在呵斥,还有棍棒敲在皮肉上的闷响。
许元亨皱了皱眉,撩开轿帘往外看。
前方不远就是县衙。
衙门坐北朝南,三开间的大门敞著,门楣上悬著“滕县正堂”四个鎏金大字,在落日余暉里颇有几分威严,与刚才正街上死气沉沉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县衙大门外是一片宽阔的空地,青石板铺地,本该是庄严肃穆的所在,可此刻,这里黑压压围了上百名百姓。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两个身穿皂衣的衙役正按住一个衣衫襤褸的老汉。
那老农趴在冰凉的石板上,头髮散乱,脸上沾满了灰土和鼻涕眼泪。
另一个衙役手握红黑相间的刑杖,高高举起,狠狠落下,板子砸在那老汉的脊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青天大老爷……小民冤枉……小民真的没钱……”
老汉痛得浑身蜷缩,行刑的衙役不为所动,又一杖落下。
老农的喊声变成了呜咽,呜咽又渐渐弱了下去,显得有气无力。
许元亨还没有表示,轿窗边孙师爷的脸先凑了上来,隔著轿帘压低声音道:
“县尊,像是催科打人。此地不宜久留,让宋县丞把人散了,先进衙……”
他后半截话没说出来,因为许元亨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不说许元亨前世在法治社会活了几十年,当街刑讯这种事他是真看不了。
就说今天是他上任首日,宋士奎在县衙门口演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
上百双眼睛盯著,上百双耳朵竖著,偏赶在他轿队进衙的节骨眼上行刑,这能是巧合?
许元亨正要下轿,宋士奎已经从前面大步赶了过来,隔著轿帘便拱手道:
“大老爷,衙前出了点小事,下官这就让人清了道。大老爷不必下车,轿子直接从侧门进——”
话音未落,轿帘“哗啦”一声被许元亨从里头撩开了。
宋士奎脸上的笑容顿了顿。
许元亨弯腰出轿,在轿旁站定。
“这是怎么回事?”他指著那老汉问道。
宋士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但说话的语气倒还算从容:
“回大老爷,这是刁民张山,拖欠辽餉三月有余。快班拿人时他不但不认罪,反而纠集家眷持械抗拒,因此当场拿下,判杖三十、枷三日,以儆效尤。”
他说完这话,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本来下官已在二堂备下薄酒,明日一早再向县尊呈报此案,谁想不巧,这刁民正赶在大老爷进城时受刑,衝撞了大老爷的驾,是下官疏忽。”
许元亨听到“辽餉”二字,心里顿时雪亮。
万历末年的辽餉,是朝廷第一要务。
朝廷圣旨里写得明白,征科不及额者,参罚隨之。
宋士奎拿辽餉说事,就是告诉他:这不是寻常的催科案子,是皇差。
而张山又“恰巧”赶在他进城时在衙门口受刑,围观的百姓又“恰巧”有上百人之多,这小子明显是居心不良啊。
许元亨略一思索,若他当场阻止行刑,便是“阻挠皇差”,这顶帽子扣下来,足以让他仕途蒙尘;若袖手旁观甚至出言支持,则立刻在百姓心中烙下“又一个酷吏”的印子,初来乍到便失了民心。
而无论他怎么选,宋士奎都进退自如。
进可向巡抚告一状“新任知县优柔寡断,不体国事”,退可在乡绅面前嘆一句“县尊年轻,尚不知地方苦处”。
好个宋士奎。许元亨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他转过身,看著张山和围观的百姓们。
这些人衣衫不整,面黄肌瘦,面对新任知县的仪仗,他们不敢上前,但也没有散开,只是沉默地站著。
许元亨发现,这些百姓虽然不敢出声,但有好几道目光,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正偷偷往他这边瞥。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样东西,明明不抱希望,却又抱著最后一丝期待。
许元亨忽然想起上辈子读过的一段史料。
万历末年,山东连年大旱,辽餉加征,民不聊生。
有地方志记载,兗州府一带“民多采蒿为食,鬻子女以备租,脂髓俱竭,死者枕藉於道”。
他当时读到这段,只当是几行乾巴巴的文字。可现在,这些文字变成了眼前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而且他们似乎把自己当成了救命稻草。
许元亨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转过身来看向宋士奎。
“宋县丞。”
“下官在。”
“此人既已被拿,为何要放在衙门口当眾行刑?”
宋士奎闻言一愣。
这个年轻知县问出的问题,和他预想的所有反应都不太一样。
许元亨现在问的问题很刁钻。
因为它不涉及案子本身的是非对错,只涉及一个操作的合规性。
而宋士奎偏偏在这个问题上並不那么理直气壮,因为按规矩,杖刑应当在县衙二堂执行,不应当在衙门外当街示眾。
不过,宋士奎自有说辞,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不紧不慢地回道:
“回大老爷,这是为了杀鸡儆猴,告诉那些拖欠辽餉的刁民,辽餉是铁板钉钉的皇差,谁也別想拖。要不然,误了辽餉,耽误了朝廷的大事,咱们都不好交差啊。”
又是“辽餉”,又是“皇差”。
许元亨心中冷笑,这是拿皇差来压他啊。
可他偏不吃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