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二想了想,决定先去南乡周家庄一带先去查探一下。
他扮作收山货的贩子,一路走村串户,碰见田间地头的庄稼汉便搭几句话。
他嘴甜,会来事,往往三言两语就能把话头扯到六年前去。
这一日,他在周家庄外头的一家茶铺里歇脚。
几句话便和茶铺里头的几个老汉聊上了。
猴二有心套话,故意嘆了一声,说:
“俺听说滕县这地方前些年闹过匪,山里怕是不太平,俺一个人走村串户,心里头有些发怵。”
一个老汉摇头道:
“闹匪是闹过,但这几年倒太平了。听说北边几十里有伙山贼,不过人家只谋財不害命,从不对穷苦人下手。也算是伙义匪了。”
猴二知道老汉说的那伙义匪就是自己,但仍旧面不改色地问道:
“俺听人说,万历四十二年冬天,县衙在南乡剿过一回匪,还斩了不少人头?”
那老汉听了这话,皱眉想了半天,才道:
“万历四十二年……那年冬天倒是闹过匪,好像是周家庄的大户周家遭了难,一家子都死了。可县衙到底有没有出兵剿过……老汉我还真想不起来了。”
旁边一个老汉也摇头:
“剿匪的事说不清。那年冬天冷得邪乎,腊月里雪下得有膝盖深,官道上连个鬼影都看不见。要说县衙出兵剿匪,动静肯定不小,可俺记得那年冬天除了周家出殯,就没见过官兵下乡。”
猴二又问了几句,几个老汉面面相覷,都摇头说不知。
他不死心,一路上又问了几个人,得到的答覆都差不多。
关於万历四十二年冬天的“剿匪”,几乎没有人有印象。
人们记得那年冬天闹过匪,周家遭了大难,但县衙到底有没有出兵剿过、斩过多少匪、赏银髮了多少,谁也说不清楚。
这让猴二更加起疑。
眼下他问了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个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要么是当年压根儿就没正经剿过匪,要么是有人刻意捂住了所有人的嘴。
猴二索性往偏远的村子走,专挑那些藏在山沟沟里、少与外界往来的小山村。
这一日,他走到一处叫石沟峪的地方。
石沟峪这地方,说是村子,其实就只有七八户人家,三面都是山,只有沟底零零星星开了几块坡地。
猴二在村里转悠了半天,才遇见一个老汉。
这老汉瞧著有六十岁了,鬚髮皆白,怀里抱著一桿猎叉,显是个老猎户。
猴二上前搭话,照旧自称是收山货的贩子,问老汉家里可有兽皮、药材要卖。
老猎户抬了抬眼皮,打量了他一眼,慢吞吞道:
“你这后生,收山货咋跑到俺这穷沟沟里来了?俺这地方兔子都不爱来,能有啥山货?”
猴二笑道:“俺头一回来滕县,不认得路,瞎走走到这儿了。大爷您贵姓?”
老猎户道:“免贵姓石,打小就住在这石沟峪,五十多年了。”
猴二便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从褡褳里摸出一包柿饼递过去,说是嶧县的特產,请老汉尝尝。
石老汉也不推辞,接过柿饼就吃。
猴二趁机跟他拉起家常,绕了半天的弯,才把话头引到六年前的事上。
石老汉一听他问周家的事,慢慢放下柿饼,嘆了一口气:
“周家……那可是个好人家啊。俺在这一带几十年,周家的粥棚,俺也去吃过。周秉义周老爷,那是个活菩萨,逢年过节在村口设粥棚,谁去都给一碗稠的。他家收租也比別家少半成,遇上荒年还主动免租。”
他说著,摇了摇头:
“这样的人家,不该遭那样的难。”
猴二顺著话头往下追问,可问来问去,石老汉说的和他之前打听到的差不多,也没收集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猴二正想告辞,石老汉却忽然嘆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造孽啊……一家子都死了,就剩个娃儿,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猴二猛地收住脚步:“大爷,您说什么?周家还有人活著?”
石老汉点了点头:
“周家有个小儿子,那时候才十一二岁。出事那天晚上,那娃儿不在家,去他外祖家走亲戚了,这才逃过一劫。可从那以后,再没有人见过那个孩子。有人说他也被杀了,有人说他逃进山里被狼吃了,还有人说……”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还有人说他改名换姓,被人藏起来了。总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猴二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赶紧追问:“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石老汉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拍了拍脑门:
“好像叫周……周什么来著?唉,老了,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孩子小时候常跟著周秉义来村里收租,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个读书种子。周老爷疼他疼得紧,走到哪儿带到哪儿,逢人便说这小儿子將来是要中进士的。”
猴二又问了几句,见石老汉翻来覆去再也说不出更多的细节了,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石沟峪,猴二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桩案子。
灭门惨案、无影无踪的剿匪、凭空蒸发的赏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孩子……
这些线索拼在一起,隱隱约约指向一个惊天大案。
他掰著手指头算了算日子。
今天是九月初九,双柳集逢十的大集就在明日。
……
次日一早,猴二便赶到了双柳集。
集上十字街口处果然有个货郎担子,上头摆著些针头线脑、木梳铜镜之类的零碎物件。
那货郎三十出头,生得中等身材,脸皮微黑,正是猴二要找的侯货郎。
此人和猴二是本家,原先是兗州府一家杂货铺的伙计。
因东家苛待、剋扣工钱,他向上状告,结果官商勾结,他反而被定成诬告,还挨了板子。
因此一气之下卷了铺盖,上了黑风岭。
后来许元亨下山顶替知县,把一批最可靠的弟兄散在城外各乡充当耳目,侯货郎便被安置在双柳集,以货郎身份做掩护,专司消息中转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