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饮大火后的第十日,秋意已深。
城外官道两旁,冬小麦刚冒出一层青苗,远看还有些绿意,可但凡走近些便能瞧见,那麦苗稀得可怜,一丛一丛之间隔著半尺宽的黄土,风一吹便露出底下乾裂的墒沟。
今年秋粮本就欠收,辽餉又催得紧,不少人连麦种都卖了去完税,眼下地里这点稀稀拉拉的青苗,便是明年青黄不接时唯一的指靠了。
这一日,秦虎借著公务,骑著一匹騸马,沿著官道往南走了二十里,最后停在南乡双柳集外的一片杨树林里。
树林里早已候著七八个人。
这些人身穿短褐,一个个面目粗糲、手脚粗大,乍一看和四乡八里寻常的庄稼汉没什么两样。
可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们的眼神比庄稼汉多了几分警觉,更多了几分匪气。
这些人,便是黑风岭上跟了许元亨最久的一批弟兄。
当日许元亨带了百十號人下山,但只挑了十余名最精悍的心腹带进县城,以“南直隶家丁”的名义安插在快班和衙门各处杂役之中。
剩下的除了守寨子的,其余的则分批分批地安置在城外各乡。
或租了田地冒充佃户,或挑著货郎担子做起了小买卖,总之散得开开的,既不惹眼,又能替许元亨充当耳目。
今日秦虎奉命出城,便是要动用这股力量了。
“二当家!”一个瘦小的汉子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您老当了班头,威风八面,弟兄们在乡底下都听说了。五爷——不,大老爷当街打刘槐那事儿,传得沸沸扬扬,弟兄们听了,真他娘的痛快!”
这瘦小汉子姓侯,諢名叫猴二,是黑风岭上出了名的机灵鬼。
往日在山上负责踩盘子打探消息,一张嘴最是利索。
秦虎翻身下马,劈头就照猴二后脑勺拍了一巴掌:
“叫谁二当家?老子现在是秦班头!嘴上再没个把门的,老子替大老爷抽你。”
猴二挨了打也不恼,揉著后脑勺嬉皮笑脸地道:
“是是是,秦班头,秦班头。弟兄们都想您了,今儿把大伙召集到这儿,是不是大老爷有什么吩咐?”
秦虎点点头,扫了眾人一圈,又往林外望了望,確认四下无人,才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来。
那上头密密麻麻写满许元亨这几日总结出的重大帐目疑点,写得很简单,为的就是让这些识字不多的弟兄能听明白、记得住。
“都凑过来。”秦虎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道:
“大老爷有令,让弟兄们分头到各乡暗访,给这些帐面上的事找人证物证。都听好了,行事都小心些,谁要是走漏了风声,莫说大老爷饶不了他,我秦虎头一个拧断他的脖子。”
眾人见他神色郑重,都收了嬉皮笑脸,围拢过来。
秦虎把纸上的线索一条一条念给他们听,然后分配任务。
分配完之后,识字的兄弟跟不识字的反覆交代几遍,確保人人记住。
而猴二也分到了一个任务,他接过纸片,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万历四十二年冬,剿匪赏银,列支二百两,实发三十两。
“剿匪赏银?”猴二挠了挠头:
“万历四十二年……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六年前咱还没上山呢。”
“少废话。大老爷交代的,你只管去查。”
猴二闻言把纸片揣进怀里,收起了一贯的嬉皮笑脸,正色道:
“秦班头放心,大老爷交代的事,我猴二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去去去,这点事还赴汤蹈火。”秦虎抬了他一句,又叮嘱道:
“打听到的消息不必急著找我。双柳集逢五逢十有集,十字街口有个卖针头线脑的侯货郎,那是咱们的人。有什么消息趁赶集递给他,他自会把信儿捎进城。”
眾人齐齐应了一声,便三三两两地散出了杨树林,不消片刻便消失了踪影。
……
猴二从杨树林出来,开始思索自己的任务。
他是滕县本地人,十二三岁就在市井里混饭吃,后来上了黑风岭,乾的又是踩盘子打探消息的活,对这一带地面上发生过的大事小情,心里本来就有本帐。
可他实在想不起来万历四十二年的冬天,这藤县附近有什么大规模的剿匪行动。
不过要说那年冬天地面上发生的大事,他倒是记得一件。
那一年他二十岁,在北乡一个地主家当短工。
腊月里某一天忽然听人说,县城南边周家庄有一户人家遭了匪,全家都死了。
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四邻八乡的人都跑去看了,他也跟著去凑热闹。
那场面他至今还记得。
一座三进的宅院,大门被人从外头撞开了,门板上还留著刀砍斧劈的痕跡。
院子里的雪地上全是黑褐色的血渍,东一摊西一摊,冻成了冰碴子。
堂屋的门槛上趴著一个老妇人,后脑勺被人用钝器砸烂了,白髮糊在血里,凝成一团。
里屋的炕上躺著两个年轻女子,衣裳都被扯烂了,死不瞑目。
最令人不忍卒睹的景象在后院里,五六个男丁被赶到墙根底下,一排跪著,然后被人从背后一刀一个,割了喉咙。
血流了一地,把整面墙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当时站在人群里,听见旁边几个老汉在议论,说这户人家姓周,是周家庄数一数二的富户,也算是乐善好施的积善之家了,也不知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招来了这等灭门横祸。
后来县衙来了人,快班的刘槐带著几个衙役在宅子里转了一圈,出来时对围观的人说,是流窜的白莲教匪干的,匪首已经逃进了南边的大山,衙门正在追剿。
这事过了没多久,县衙果然贴出了告示,说剿匪大捷,斩首若干,擒获若干,匪首负伤逃遁。
告示末尾还特地提了一笔,说这次剿匪,县衙快班出力甚多,刘槐等一班衙役“忠勇可嘉”,具文呈报兗州府请赏。
当时这案子只被当做一笔谈资,他没往心里去。
可这会儿想起来,猴二却觉得这案子从头到脚都透著蹊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