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亨笑了笑,没接话,而是又压低声音吩咐道:
“眼下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宋士奎要洗旧帐,必然会趁重新造册的机会,把那些虚列的开支用『损耗』『漂没』『蠲免』等名目平掉。你替我盯著,户房每造好一批新帐,都要抄一份副本送到我这里来。就说是我要亲自过目,免得交接时出紕漏。”
“可若他造假帐……”孙师爷有些迟疑,“咱们看不出来怎么办?”
“不碍事。”许元亨神秘地笑了笑,“孙先生当真以为本官毫无准备,所有的帐目都被宋士奎烧了?”
孙师爷倒吸一口凉气:“东翁是说,那被烧了的帐册……”
许元亨点点头。
“这……”孙师爷有些难以置信,“这……都在东翁的算计之中?”
许元亨笑了笑:
“凭那些底帐,宋士奎新造的假帐,一笔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孙师爷一时间有些百感交集。
他活了五十多岁,在衙门里当了二十年师爷,自问见多识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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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前这个山贼出身的假知县,竟早在放火之前便已將计就计,布下了这等天罗地网。
这份胆识与算计,莫说是一个落草的土匪,便是那些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老官僚,怕也未必及得上。
“宋士奎火烧后衙,实在是胆大包天,老朽……老朽还以为是东翁失算了。”孙师爷苦笑一声:
“如今看来,东翁神机妙算,倒是老朽鼠目寸光了。”
许元亨又道:
“孙师爷,从今日起,你每日去户房走一遭。不催不逼,就站在郑示勤身后看看他造册,偶尔赞几句『郑经承辛苦』,再偶尔问一句『这笔帐的票根还在不在』之类的问题。旁的什么也別说,什么也別问。”
“东翁的意思是……敲山震虎?”
“不是震虎。”许元亨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缓缓道,“是给他吃颗定心丸。”
孙师爷又是一愣,隨即恍然。
宋士奎眼下最怕什么?最怕许元亨突然对帐目起了兴趣。
可若是许元亨完全不闻不问,宋士奎那老狐狸反倒会起疑心。
若是孙师爷这个许元亨的“心腹幕僚”整日泡在户房,宋士奎反倒会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从而放下戒心。
这个贼知县,当真是恐怖,把宋士奎的心思拿捏得死死的。
孙师爷心里不由得有些佩服眼前的许元亨,难怪此人敢假冒知县,果然是艺高人胆大。
“老朽明白了。”孙师爷深深一揖,“东翁请放心,老朽知道该怎么做了。”
……
从这一日起,滕县衙门便安安静静地运转了起来。
滕县后宅被烧,但好歹还剩了两间房,许元亨拒绝了宋士奎重修后宅的请求,就这样住著。
他每日卯时升堂,午时退堂,每日批阅日常公文,一切井井有条。
偶尔有乡绅来拜,他只见一两个紧要的,其余的都以“帐册焚毁后心绪不佳”为由推了。
宋士奎几次借著公务来试探,见他不是在翻那几本烧残的帐册,就是对著空白的纸页出神,心里那点戒心便渐渐放下了。
如此一来,宋士奎以为大患已除,行事愈发肆无忌惮。
这一日,他把郑示勤叫到自己值房,屏退左右,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片,搁在桌上推了过去。
郑示勤展开一看,是一份新造的辽餉加派底册草稿。
宋士奎的手指在那上面点了点:“这个数目,再加三成。”
郑示勤一怔,抬眼看向宋士奎。
辽餉加派是按府衙红諭定的额,每一笔都有定数,岂是说加就能加的?
他迟疑道:“二老爷,这加派的名目……”
“损耗、漂没、蠲免,这些名目你比我熟。”宋士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另外,咱们要趁帐册重造的机会,把歷年那些掛在帐上的亏空,一总核销乾净。”
郑示勤心头猛地一跳,立刻明白了宋士奎的意思。
他在户房管了十五年钱粮,对这套门道再熟不过。
歷年虚列的开支,虽说帐面做得四平八稳,可窟窿终究是窟窿。
一旦上头派人细查,那些虚列的解银、空头的工料、子虚乌有的驛传开支,便是铁证如山。
但如今帐册烧了,新帐重造,这便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不必再费心去补那些漏洞,只需在新帐册里动一动笔,把那些烂帐以“损耗”“漂没”“虫蠲”“途耗”之类的名目直接核销。
死帐变销帐,烂帐归虚无,从此一劳永逸。
而辽餉加派这笔帐,则是另一回事。
这是每年都要向百姓徵收的活钱。
在加派上多征三成,朝廷的红諭数目照解不误,多出来的那一截,便是乾乾净净的活钱,不入官帐、不列收支,神不知鬼不觉地流进自家口袋。
宋士奎捋著短须,继续道:
“你须记住,手脚要乾净。辽餉加派的解额要对得上府衙的红諭,多征的那三成不入官帐,票根底册另造一套备著。核销旧帐那边,名目要分得细、拆得碎,每一笔核销都得有说得过去的由头。两套帐,两本册,各有各的用处,绝不能混。”
“二老爷放心。”郑示勤拍著胸脯保证道:
“下官在户房当了十五年差,这点手脚若是做不利索,也不配跟在二老爷鞍前马后了。”
“还有一件事。”宋士奎放下茶盏,继续叮嘱道:
“那孙师爷天天来户房转悠,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此人虽是个老朽木疙瘩,连四柱清册都看不明白,可他到底是许元亨的人。但凡他在场,行事需小心些。”
“二老爷这倒是有些多虑了。”郑示勤嗤笑一声:
“那孙宗霖昨儿站在下官身后看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这笔旧管为何比新收还多』。下官当场给他胡诌了一通,他听了半天还是一脸茫然,最后訕訕地走了。就这点道行,就是让他查,他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宋士奎闻言,嘴角终於浮起一丝笑意。
他缓缓靠回椅背,望著窗外沉沉暮色,忽然感慨似地嘆了口气:
“这姓许的毕竟是读书人,书生意气。我看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刘魁的事,是咱们没吃透他的性子贸然行事,吃了大亏。以后什么事,明面上都顺著他,让他耍威风。暗地里,这藤县还是咱们的天下。”
郑示勤连连点头,笑道:“二老爷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