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士奎站在一旁,看著许元亨与孙师爷这般模样,脸上的“焦灼”之色愈发真切了几分。
他上前两步,温声劝慰道:
“大老爷,事已至此,急也无用。水火无情,非人力所能及。这三箱帐册烧了,固然是天大的损失,但万幸的是大老爷无恙,闔衙上下也无人伤亡。只要人在,帐可以再建,事可以从头来过。”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不知道內情的人听了,还真当这位宋县丞是个体恤上宪、关怀备至的好佐贰。
许元亨闻言长嘆一声,摆了摆手道:
“宋县丞莫要拿话宽慰本官。这些帐册乃是本官与前任交接的根本,更是朝廷追查赋税、考核官吏的凭据。如今一把火烧了,本官连滕县三年来的钱粮收支都摸不清,这知县还怎么当?”
宋士奎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面上却愈发肃然。
他略一沉吟,做出一副替上司分忧的模样,压低声音道:
“大老爷,下官斗胆说一句,既然帐册已毁,再为它伤神也无济於事。当务之急,是想好如何向府衙呈报。毕竟,大老爷与下官的交接期限只有一月,如今帐册没了,这交接总得有个说法。”
许元亨面上露出几分茫然,转头看向孙师爷,有气无力地问:
“孙先生,依你之见,这事该如何处置?”
孙师爷这会儿已经从方才的失魂落魄中回过神来,他抹了把眼泪,定了定神,才缓缓说道:
“东翁,宋县丞说得是。帐册既毁,纠结无益。依老朽之见,应当即刻起草呈文,向兗州府报备『后宅走水、帐册意外焚毁』之事,请府衙宽限交接时日,並准许本县重新造册。”
他顿了顿,又道:
“如此一来,既有呈文在上头存了案,日后就算有人拿这帐册的事做文章,也怪不到东翁头上。二来,重新造册虽说费时费力,但总算是一条从根上来的正道。”
许元亨听完,又看向宋士奎,问道:
“宋县丞,你以为孙先生所言可还妥当?”
宋士奎等的便是这句话。他就怕许元亨揪住走水的事刨根问底,此时见许元亨並未起疑,当即应道:
“孙师爷所言极是。大老爷,下官以为,这呈文须写得恳切些,把走水的前因后果说清楚。一来是向上头陈明实情,二来也是替大老爷撇清干係。下官在滕县做了二十年,府衙那边多少有几分薄面,若大老爷信得过,这呈文便由下官来起草,大老爷过目之后鈐印便是。”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至於重新造册的事,下官回头便让户房把歷年徵收底票、催科票根、解库凭单统统找出来,对照著重新造一套新帐册。虽说费些时日,但总好过交接不清、留下后患。”
许元亨看著他,良久,终於长长嘆了口气,伸手在宋士奎的胳膊上拍了拍,语气里满是感激:
“宋县丞,今日之事,多亏有你在。好,这呈文便由你起草,本官鈐印便是。”
宋士奎心中大喜过望,面上却只是微微頷首,拱手道:
“大老爷放心,下官这就去办。”
说罢,他转身便往外走。
此刻,宋士奎脸上终於露出一抹得意的神情。
这把火,烧得值!
帐册没了,窟窿没了,交接也顺势拖了下来。
从今往后,这滕县的帐,他想怎么造就怎么造。
至於那个年轻的新知县,虽说有几分精明,但归根结底,应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对付这书呆子,以后靠哄就行了。
……
宋士奎办事的效率很高,当天下午,他擬定的呈文就送到了许元亨的案头。
许元亨展开一看,確实,这呈文的內容字字句句皆是为他“撇清干係”——
什么“后宅西厢房年久失修,樑柱虫蛀,烛台倾倒引燃窗幔”,什么“三班巡查不周,已予严惩”,末了还替许元亨说了几句好话:
“新任知县许元亨到任不过旬日,帐册交接未毕便遭此天灾,实非人力所能及。恳请府衙宽限造册之期,许以三月为限,容本县从容造册,以凭交接。”
许元亨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提笔改了两处无关紧要的字眼,便让孙师爷鈐了印,交还宋士奎。
“宋县丞,”许元亨將呈文递过去时,脸上露出几分感激的神色,“这呈文写得极妥当。多亏有你。”
宋士奎双手接过,满面堆笑:“大老爷言重了。下官不过尽本分罢了。”
许元亨摆摆手,又有些犹疑道:
“只是……以三月为期重新造册,是否太短了些?”
宋士奎心中暗笑,面上却愈发恳切:
“大老爷放心,三个月足够。户房歷年徵收底票、催科票根、解库凭单俱在,展主簿、郑经承又是积年的老手,对照底票重新造册,不会出什么紕漏。”
许元亨听他说得这般理直气壮,心中冷笑不止,面上却露出茅塞顿开的神色:
“既如此,便依宋县丞所言。重新造册的事,就由宋县丞和展主簿全权督办,户房郑经承具体经办。本官初来乍到,又赶上这把火,实在是心力交瘁。这帐册的事,宋县丞多费心。”
宋士奎听到“全权督办”四个字,眼角微微一跳,旋即满脸堆笑:
“大老爷放心,下官定当尽心竭力。”
“那就好。”许元亨伸手拍了拍宋士奎的肩膀,“宋县丞办事,本官放心。”
宋士奎躬身告辞,转身时目光与展华一碰,两人眼中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
待宋士奎走远,孙师爷才从屏风后转出来。
老书生方才一直在后头听著,此刻脸上的愁容比前几日查帐时还重了几分。
“东翁,”孙师爷凑近,压低声音道,“您当真把重新造册的事全交给了宋士奎?这不等於把鸡窝交给了黄鼠狼?”
许元亨却没答话,只是从袖中摸出那截柳炭条,在指间转了个花,忽然问道:
“孙师爷,你说一只黄鼠狼,偷了鸡之后最怕什么?”
孙师爷一愣:“怕……怕被主家抓住?”
“不对。”许元亨將柳炭条搁在案上,微微一笑,“最怕主家明明看见了,却不吭声。”
孙师爷怔了怔:“东翁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