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师傅,两份油饃对夹、两碗胡辣汤,多少钱?”
“三块,咸菜自己装!”
“好咧!”
韩宾从钱包里拿出钱,递给了“赵刚早餐店”的黑瘦老板赵刚。
他跟陆桐搬过来两天了,刚刚收拾利索,別的不说,一起吃早饭的几个邻居也算混了个脸熟。
老国营水泵厂办家属院,在这年月还没完全变成老破小的代名词。
当年厂办为了在有限土地上多盖几栋楼,搞得楼间距很窄,採光很一般,可以说对普通人极其不友好,哪怕老职工搬走了,房子也不太好卖。
却刚好就很適合他这样的年轻人独立租房住。
虽然姥姥老舅表妹都对韩宾租房出去单住的事表达了强烈的反对,但老舅妈用五千块的租房补贴终结了这场爭论。
至於跟陆桐之所以住一起,当然是因为都分配到了青沧区,只不过都不是陆桐梦寐以求的刑警大队。
不过他不算失望,最后分到了刘村派出所,现任市局二把和刑侦副支队长都在这掛职锻炼过!
说句不合適的话,也算小小的龙兴之地!
只不过好友的警犬中队过於抽象,打消了他跟刘嘉豪他们吹牛逼的念头,当时在学校走廊憋了半天,就挤出来一句话:老刘是不是怕没人去养狗,所以忽悠你个老实人?
韩宾:我?老实人?
好像还真没错,这件事在不知情的同学眼里,就是下面单位有这么个需求,但是学校政治处知道没有人会报名去带警犬,最后最老道的刘主任出马,把出名老实的韩宾“忽悠”了过去。
“呼~~~”陆桐把碗里最后一点胡辣汤呼嚕到嘴里,打了个饱嗝,大讚道,“美味,这老板绝对是豫东人,正宗!”
他就是豫东人,考到了中昌读警校,確实有发言权。
“那是,赵师傅当年是豫东省散打队退役,一起长大的对象在蓝海工作,就调到了这边,还是水泵厂的老人,平时谁家有红白喜事,好的赖的,他都第一个上!好人!讲究!
就说十年前,厂子改制下岗潮,赵师傅当初还是第一个主动买断工龄,就为了拿厂里给的钱准备给中风瘫痪在床的老婆治病,附近街坊邻居提起赵师傅谁不竖个大拇指?
人家两口子那感情,没的说。”
“何止你说那些,就比如孙厂长这个人对別人不咋地····但在赵师傅面前,也是打心眼里佩服!听说这些年都会来看望他们两口子。这人啊,都总想做点好事,给祖坟积点德。”
讲话的两人对赵师傅显然十分推崇。
那边正在张罗干活的黑瘦老赵也有听到,连连摆手示意没那么夸张。
陆桐听完,猛地拍了一把大腿,从制服內兜里取出一沓零钱,起身递给了老板:“赵师傅,这是一百七十七,存你这,以后每天来你这吃早饭!”
韩宾一脸黑线看著热血上头的好友:“老陈,房租还是我垫的。”
“发工资还你!”
············
“报告,刑警学院毕业生、见习警员韩宾,向您报到!”
立正、敬礼,动作乾净利索,没有一点冗余。
一米八多的身高在这代人里绝对算得上出类拔萃,站在办公桌前,像是一座挺拔的山峰。
“刘主任和周凌都跟我说起过你,本来我觉得你不会来养狗,但是周凌说你一定会来。”说话的是青沧分局副局长,吴剑锋,通报也是榜上有名,“抽菸?坐!”
韩宾点点头,接过对方丟来的软白沙。
这烟07年一块五一包,副局长还抽这个,应该是纯粹喜欢劲大、提神。
吴剑锋看他掏出火机要给自己点菸,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裹了一口问道:“说说你的想法,虽然警犬中队属於刑侦技术口,但是没有独立办案权限,刑侦学毕业生,没人愿意来吧。”
韩宾自己点上烟,想著这位跟著林薇薇案吃掛落的副局长现在是什么心態,斟酌了一下说道:
“能跟著青沧刑警大队功勋大队长学习,这样的机会可遇不可求。”
是的,这就是韩宾的推理结果。
也许对於不知情的陆桐、陆同或者其他同学来说,让一个年轻的刑侦学专业毕业生来训犬,无异於发配边疆的岗位,这才需要刘主任这样的老主任亲自谈话,才能安抚住韩宾的“情绪”。
但整个刑警学院,只有他知道,这时候青沧分局突然成立一个三不靠的训犬中队,那就是皮裤套棉裤,必有缘故。
青沧分局培养周凌这么一个大队长用了多少年?就这么丟去基层或者文职岗位?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至少要发挥余热,就算不能直接参与办案,但是帮忙带个年轻人,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擦边都算不上。
最后分局上报市局,从蓝海市训犬基地分出一个训犬中队名额,把周凌安置到了这里。
当然,一官半职都没有,这是原则,这是纪律,你周凌有多大本事都不行。
而这个前大队长的徒弟名额,就这么落到了韩宾手里。
吴剑锋点点头,在他看来还不错,但也说不上多么惊艷。
这件事別人没有足够的信息不好猜,但韩宾好歹是警校毕业生,还是林薇薇案当事人,简单的推理都做不到,推理出周凌的安置地並不困难。
“去报到吧,一楼档案室隔壁,还没掛牌,加上你,一共三个民警。”
档案室隔壁?不会吧?
韩宾心底里想到一个可能。
·········
“周队好!”
“別介,我现在跟你一样,以后都是警犬训导员,让人听著不合適。”
“今后我要多跟周队学习!”
“那天在现场,你可没这么假正经,那个桌子是你的,坐吧。老孙,孙中队,別睡了,起来见见我徒弟。”
偌大的警犬中队办公室里,天花板上沾染著斑驳的霉斑,几张不知道从哪个小学淘汰的课桌就充当了办公桌,细一看还能看到上面刻著“早”字。
角落里则堆放著扫帚疙瘩和各类杂物,不久前应该还是没有人气的储藏室。
靠窗位置对头摆著两张桌子,一面是周凌,正抽著烟看报纸,对面那个民警看不到来脸,因为他躺在长椅上,用两毛三的警服盖著脸,正在睡觉。
“这是咱们中队孙队长,孙健康,刚从警犬基地调过来。”周凌看著有些愣神的韩宾,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被撤职的事情,笑呵呵给他介绍道。
“五十九了,明年退,十年前抓捕嫌犯时后脑勺挨了两斧子,拿了个活著的一等功,不过后遗症是嗜睡,不能再上一线,本来可以申请病退,但他家里三代都是警察,閒不住就申请在警犬基地训犬了。”
孙中队?三代警察?
韩宾脑海里想到一个人,对周凌点点头,表示理解,警犬基地里面那些年轻骨干谁来青沧都不合適,也就这种上古大能適合调过来领导周凌。
只不过警犬中队人口三瓜两枣不说,看半天一只警犬都没有就有点抽象了。
“哈~~~~”悠长的哈欠声从长椅上响起,一张大方脸的孙健康猛地掀开警服,直挺挺坐起身,眼神有些迷茫的的看著四周。
韩宾这才看到他后脑勺有两块疤痕,像是玩具蜈蚣那么大、那么红,半边脑袋都没头髮,露出的嫩肉和缝合痕跡,煞是嚇人。
“韩宾?小伙子挺帅,早三十年,我都得避你的锋芒。你师父跟我说起过你,你別看他那样,其实这几天天天念叨,要是一开始听你的,他就不用在这陪我一起养狗了。”
似乎是疤痕很痒,老孙用带著黑泥的手指在上面使劲挠了几下,带得周遭头皮飞舞,完全是一个不修边幅的老光棍形象。
韩宾笑笑没说话。
这话可不好接,林薇薇案发展到后边,谁也想不到那个刚成年的少年那么狠,小小年纪就敢以身入局,把自己入狱都算计了进去,成功把自己和社会人的实力差距拉到了最低。
周凌眯眼点上烟,並不反驳老孙,而是很认真地点点头:“小韩,你观察力比我好,也比我考虑周全,將来肯定能成一个好刑警。但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要听得进去別人说话,別跟我一样。”
“是,周队。”
“没周队了,你都说了,以后我是你师傅。”
“是,师傅。”
老孙看了看俩人,再次揉搓自己的后脑勺:“中午去喝羊肉汤,我还叫了大方,算是一起给小韩接风洗尘。
吃完饭咱们一起去一趟基地那边,这事闹得,堂堂警犬中队一只狗都没有,上哪说理去!”
得,自己不来,你们两个老同志都没去领警犬的想法是吧?
就在韩宾內心吐槽自己这个中队名不副实的功夫,一个跟自己一样肩掛两拐的倩影嘭一下推开了“办公室”大门,手里还捧著一份卷宗:“周队!87年的8·11入室杀人案,你当时在刑警队了吗?孙队!你也给我参谋参谋!”
仿佛前些时日那个在图兰朵踹门后用警棍指著韩宾的颯爽女警再次降临。
看著风风火火的江柠,韩宾眯了眯眼,虽然知道隔壁是档案室的时候就有了猜想,但是看到江柠的时候还是觉得事情真特么的巧。
就像之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要跟江柠一起分到宣传科一样,他总感觉冥冥中似乎有一双大手,想把他们两个人放到一起。
【他怎么也在这!】
江柠错愕地看著一脸玩味的韩宾,心里土拨鼠狂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