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辉南宾馆。
牡丹阁包间。
包间挺大,圆桌能坐二十来號人,菜已经上了一轮,红烧鱼、小鸡燉蘑菇、锅包肉,摆得满满当当。
魏一然端著酒杯站起来招呼了几句,说大家这段时间辛苦了,今晚放开了吃,別客气。
场面话说完,气氛就上来了,筷子声碰杯声此起彼伏。
说是不醉不归,其实也就意思意思。
乔衫和张子栋要赶晚上回瀋阳的火车,鄂愽也得连夜回京城,大学生们倒是不著急,正合计著明天去三角龙湾玩一趟。
吃了一个多小时,魏一然看了看表,喊梁家豪:“阿豪,你没喝酒吧?”
“没有没有,就喝了两瓶宏宝莱。”
“行,那你开车送乔杉哥他们去火车站。”
梁家豪早就拿了驾照。
他擦了擦嘴站起来,张罗著去楼上住的地方拿行李。
吕舒娟和丈夫也带著刘皓存告辞,存子走之前冲魏一然挥了挥手:“一然哥哥再见。”
魏一然笑著挥手:“再见。”
……
人走得差不多了,包间里剩下魏一然和一帮大学生。
赵磊喝了点酒,脸有点红,实在忍不住问出了大伙儿这些天的疑惑:“魏导,您有二十吗?”
魏一然摇摇头:“没有,今年刚十八。有些事情,我这种天赋怪和你们说不明白的。就比如当导演这件事,我看了几部国外的实操纪录片,看著看著就学会了。所以你们不用惊讶。”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桌上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一时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魏一然接著说:“未来呢,我会在京城发展,深耕影视行业。你们之后要是实习、毕业找不到好单位,就来京城投奔我。你们周边如果有人品不错且能力突出的朋友,也可以介绍过来跟我混。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大方,所以酬劳什么的,都不用担心。”
东北的人才外流不是一天两天了。
魏一然心里清楚,与其让这帮人跑到南方去,不如自己先划拉过来。
影视行业里,大导、大公司都有固定班底。
陈愷歌、张亿某都有御用的摄影团队,冯小刚有御用美术和剪辑,这些人跟著导演一部一部地拍,默契就是在片场日积月累出来的。
魏一然要想在这个圈子站稳,也得有自己的精兵悍將。
赵磊细细一琢磨,先开了口:“魏总,等开学我就是大四了,我能去你们公司实习吗?”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魏一然对赵磊这人的专业能力也有所把握,构图稳,跟焦准,更重要的是不偷懒。
摄影师在剧组里就是半个核心,机位摆不对,后面全白搭。
“当然可以,隨时欢迎。到了京城,给我打电话就是。”
其他人也坐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跟著起鬨。
“魏导,我去!”
“也算我一个!”
“魏导別忘了我啊!”
魏一然全都答应了下来。
……
第二天一早。
魏一然在家收拾东西。
通知书前两天就送来了,北服艺术设计学院摄影专业。
李红梅当时把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上说著行行行考上就行,眼角的褶子一直没下去过。
收拾好行李后,魏一然去了饭馆一趟,爸妈说他还要去京城打暑假工,等开学了直接去学校报到。
李红梅很是不舍,说他这一去,可能要过年才回来了,非要送他。
魏一然拗不过她,只好让她送到火车站就行。
……
辉南县火车站。
李红梅站在月台。
火车启动的哨声响了,魏一然上了车,从车窗探出身子朝李红梅挥挥手:“妈,回去吧!”
李红梅站在月台上,眼看著火车慢慢往前移动,跟在车窗外走了几步,终於停下来。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看著火车完全驶出视野,才转身往出口走去。
车厢里,梁家豪坐在魏一然对面,看著窗外闪过的玉米地,嘆了口气:“唉,我家里都没人在意我去哪。”
魏一然坐在臥铺的床边,隨便安慰道:“没事,等以后找个掛念你的女生就好了。但是別当舔狗。”
“舔狗是什么意思?”
“就是无条件对一个女生好,不断突破自己的底线,沦为路边一条。然后別人看到你,只会说一句,哇,那条狗好可怜啊。”
梁家豪想了想,突然笑出声来:“哈哈哈哈,我看过星爷的《武状元苏乞儿》!”
笑完了,他问:“我们去了京城干什么?”
“租房,收拾下办公场地,还有最重要的,把片子卖出去。”
梁家豪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前两个我都能帮得上忙。唉,一然,我是不是很没用啊?业务上完全帮不到你。”
魏一然看著他:“我是天才你又不是。你是正常的十八岁男生,傻点不碍事的。多去洗脚,就能快速成长。”
他又正色道,“但是我有言在先,毒和赌是绝对不能碰的。你自己要掂量清楚你这辈子还能不能遇到我这样的贵人。”
梁家豪立刻挺直了腰板:“这个我心里还是有桿秤的。所以我报了京城的大专,就是学费有点贵,但你每个月给我的工资能承担得起。我也不用跟我爹要钱了,每次要钱都要被数落一顿,明明他给其他女人花很多钱。”
“你专注好自己就行。家里那狗屁倒灶的事少管。”
“嗯。”
……
8月2日,片子剪完了。
魏一然挨个给各家视频平台打电话,问收不收自製网剧。
这时候,各家平台对內容確实渴望,但渴望的都是那种已经在电视台或者市场上验证过的內容。
真正对网剧这种没头没尾的段子式东西感兴趣的,没几家。
一圈电话打下来,优酷、土豆、56网三家给了明確回復,让魏一然发邮件,他们要先研判。
魏一然把加密成片上传到网盘,又把製作策划案仔仔细细写了一份,突出“首部非线性敘事校园喜剧”的亮点,附上演员剧照、海报和预告片,再把公司资质全套打包,挨个发了过去。
发完邮件,就是漫长的等待。
……
这一等,就到了8月13日。
魏一然本以为只能走自主上传这条路了。
2010年的ugc江湖,说好听点叫百花齐放,说难听点就是各玩各的。
酷6网最早喊出“有钱一起赚”,模式最成熟,但份额早就跌出视频平台前三,用户量跟优酷土豆不在一个量级。
土豆倒是有面向创作者的gg分成体系,表现突出的团队月入过万,催生了“馒头胡戈”“叫兽小星”这批最早的网络播客,可这点收益餵饱一个拍客还行,撑起一部网剧就有点想多了。
更重要的是,平台分成的规则跟黑箱差不多,扣完“销售折扣”后再按比例分,到底打了多少折、打了折给谁了,创作者根本看不见。
与其上传去跟海量短视频抢那点不確定的自然流量,魏一然还是更想让优酷和土豆这对赛道领头羊直接採购《小红》。
进了平台的採购体系,製片方才有资格花钱买推荐位,要不然就只能全网大撒幣投流。
前者是精准制导,后者是隨缘抽奖,纯靠老天爷赏脸。
……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8月13日下午,优酷的採购专员打来了电话。
电话那头问:“一集一万五,非独家签三年,卖不卖。”
“卖!”
製片成本花了十一万。
一集一万五,十六集就是二十四万,不光回本,还能赚个几万,起码纸面盈利了,算上后续投流的钱,也肯定是亏损。
魏一然也不在乎一部片子的亏损,眼下要紧的是打出名声。
採购专员让魏一然16日带齐东西去签约。
……
8月16日,京城。
魏一然到了优酷楼下一联繫,採购专员让他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店见面。
这倒不算奇怪,影视行业里的採购很多都是在咖啡店谈的。
魏一然见到了联繫他的採购专员。
这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著一件条纹polo衫,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后靠,下巴微抬。
他看了一眼魏一然的名片,往桌上一放,开口道:“我姓耿,每年像你这样的新人导演不知道有多少,一集五千块的回扣,能接受的话再往下谈。”
语气里带著一种见惯不怪的轻蔑。
魏一然倒没怎么生气。
前世做短剧的时候,这种把著一点权力就囂张到不行的小中层见得太多了。
影视行业里,潜规则多得像地上的菸头,捡都捡不过来。
只是2010年前后版权费用大爆炸,一集剧能从几千块炒到几万甚至几十万,中间的利润空间大了,负责採购的人胃口自然也大了。
优酷这时候已经是行业的领头羊。
2010年初优酷宣布“合计划3.0”,声称购买市场上流通的影视剧版权不低於85%,热播剧购买率不低於80%,在版权上的投入早就破亿了。
版权採购价格从2009年第二季度的三四万一集,到2010年初已经被炒到了28万一集。
这么大的盘子,中间隨便扣一点,就是普通人几年的收入。
这九万回扣,给就给了吧。
计较一时得失屁用没有。
“可以。”
魏一然答应得乾脆,然后问道:“如果我想加快这部剧上线播放,再预定几个推荐位,要多少钱?”
眼下,网剧上线还不需要像传统电视剧那样去广电总局备案,更没有专门的对口管理单位。
目前通行的是平台自审,谁播出谁负责,所以视频平台权力极大,插队上线、花钱买推荐位都是公开的秘密。
採购专员颇感意外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你想什么时候上线?”
“自然是越快越好。”
“20万。”採购专员伸出两根手指,“安排你这周五上线,以及一天首页焦点大图推荐位,若干小推荐位,有什么给什么。能接受吗?”
魏一然略作思考。
二十万砸出去,换来的是暑假黄金档的首页推荐位。
八月份学生还在放假,流量远不是平时能比的。
这笔帐算下来,不亏。
“可以。”
採购专员立马换了一副表情,热情地伸出手来:“好,我帮你联繫,合作愉快,魏总。”
魏一然看著他这副高兴劲,心里跟明镜似的。
第一笔九万块钱的回扣,大概率是整个採购部门分。
而这笔二十万里的回扣,这位耿专员八成是吃干吃净。
“合作愉快。”魏一然还是笑著和他握了握手。
优酷,你已有取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