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巡检司內一应士兵在扬州城內各个主干街道上敲锣打鼓,口中不断地放声大喊:“通判大人有令!蝗灾將袭扬州全境,城中百姓可捕杀蝗卵、蝗虫。”
“蝗蝻五升,蝗虫一斗,即细色谷一升,可当日在府衙之处直接兑换。”
“即日起,扬州全境,官民一体,所有人悉数抵御蝗灾。今淮北路已灾祸连连,颗粒无收,不少灾民已入城內,实属实情。”
“抗灾一事,不容有误,不容有误!”
士兵们继续高喊,声音嘹亮。
只是须臾,不到盏茶工夫,整座扬州城內人传人,全数知晓。
百姓们顿议论纷纷。
“怪不得城內今日乞討过路、入城的人忽然增多,原来竟是这蝗虫过境。”
“听那些巡检司人说,眼下整个淮北路,已全完了。接下来不会要轮到我们这淮东路了?”
“快快归家,看看家中粮食可还够。”
“天杀的,这秋种才刚下了不久,地里的禾苗刚生嫩的就碰上了这种倒霉殃的事。这老天还让不让人活了?”
不少百姓捶胸顿足,急得眼都红了。
从府衙出来的盛紘坐在马车上,將这一应街景尽收眼底,心下不由再度一沉。
当下,他已將能力范围之內所该做的一应践行。
剩下来的,便是看扬州还剩多少天时,还有这地域之內所有人共同抵抗的结果。
余下的,便是他盛紘也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自古天灾,从来这般,尤其还是古时,人力又能几何?
他盛紘也不过全力以赴罢了。
……
马车停在盛家正门前巷子口处,冬荣下了马车,立刻跟在盛紘身后,旁边的门房將马车系在一棵大柳树上。
“自即日起!盛家除去各院侍候著主人家的一应贴身女使,还有寥寥下人外,余下的全部前往扬州城外我盛家所属的农户庄子,都把各自的农具带好,全力捕杀蝗虫。”
“外面已传得这般沸沸扬扬,你们家主君我这通判大老爷既提出此法,自当以身试法,以我盛家庄子田壤开始实行。”
盛紘入了盛家,在这前宅之处亲自发话。
但凡所过之处,所有的下人立刻答应。
而冬荣也自然在盛紘的吩咐下做起了这盛家之內大管家的一应事宜,务必要將这家宅之內各个院子的大小事务都安排妥当才好。
冬荣快去快回。
吩咐了外院的各个管事、內院的几位主子的贴身女使,便再度回到盛紘身侧。
盛紘坐落在盛家內堂,心头继续思量片刻后,再度吩咐:“我盛家於扬州城外的庄子,刚好靠临那莲花庄处、范老家的田壤。”
“既是这般,派出人手去时,也顺带告知这蝗灾一事,让他们也早做准备。”
“还有替盛家传话,便说本通判要请范老到盛家,细细商討接下来扬州共抗蝗灾一事。”
“喏,主君。”
冬荣郑重点头,旋即飞快退下,带著盛家的一应人手前去实行此事。
范老乃是扬州城当地名士,实属清流之中的一方大拿。
由他亲自出面,再联合士族、文人、学子,方才可在这扬州城內將舆论搅动,再配合府衙之处的观念发声,两者合而为一,方才能重重打击地域之內的鬼神迷信,使得这抗灾一事发挥出更加卓著的成效。
而盛家这般大的动静。
外院、內院一起,各处管事,还有那僕人、丫鬟、奴婢、女使全都开始上下动身,自然也飞快间將这主管內宅、拥有著掌家权的大娘子王若弗给引了过来。
抵达內堂,王若弗见盛紘稳坐,方才长鬆口气,然后又再度言道:“我的个天爷,官人这是要做什么?家中可真是好大的闹腾。”
盛紘快速將事情解释了一遍。
王若弗歇下脚,端坐在盛紘对面,缓著神的她很快便將心放回到了肚肠里。
接著双目微动,却是在此刻生出了些其他的念头来,不由悄摸摸地试探起来:“官人,眼下竟生出这般大的事事宜!我一內宅妇人,不能帮官人解忧,实是无用。”
王若弗见盛紘还算平静,胆子愈发也大了起来,渐渐的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可我家里那位大哥哥,同官人一般无二,也在这扬州处为官。”
“虽不过只是一小小的知县,可终也是一官身,也算是有著治理一方的经验,或许便能帮得官人一二。”
“此事要不要……”
王若弗边打量著盛紘神態,边考虑要不要將这未道尽的话继续说下去。
毕竟,她可是有著前科的。
王若弗的兄长王衍,盛紘有些印象。
此人性情沉稳,品格上佳,虽说有些为人懦弱,但向来讲究中庸,可惜才学一般,不过好在治理实务之能也算是上等,的確是个不错的帮手。
只不过眼下,將对方特地请来这扬州城还是算了。
盛紘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王若弗眼神一黯,目光不禁有些幽怨。
可下一刻,盛紘忽然说出了她的心声,不仅未曾责怪,反而还亲口安抚:“大娘子,是想將此事告知舅兄?我这做官人的可没说不成?”
“反之,舅兄若能將我之言亲自上心,或许抗灾一事在舅兄所管辖县区亦能大有作为,於我而言好处良多。”
“实在是大娘子误会了!”
“那还不是官人净说些让人误会的话,做些让人误会的事。”
王若弗眼中的幽怨一时比方才还要更甚。
盛紘不禁哑然失笑。
刘妈妈上前主动打著圆场:“大娘子,主君眼下可是都已应下了。当务之急,可是要给家里的大哥儿写上一封书信,言明此事之重。”
“来日大哥儿或可也能得了一番泼天政绩,岂不是好事一桩?”
“此事可万万耽搁不得的。”
刘妈妈再言,这一回语气中掺杂了一些急促。
“对对对!!!”
王若弗如梦初醒,连连应声答道。
继而便在刘妈妈的搀扶下,赶忙离了这內堂而去。
一边走,一边还隱隱约约听得她们主僕二人的对话声。
“姑娘可见了没?眼下主君对姑娘也是越发的宠爱了,看上去却是跟姑娘一开始嫁给主君时候一模一样。”
“刘妈妈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不仅如此,而且官人还比之前要厉害甚多。”
“那也是姑娘配合得好。姑娘近几日可没了以往那骄纵性情,也是多多体谅主君了。不然要是按著以往,怕是主君再怎么宠著爱著,怕也是长远不得的。”
“主君的心情好了,这房中之事自然厉害如此,姑娘不也开心。”
“瞧瞧,姑娘这几日的气色,简直跟刚出阁时候一个模子。”
“知道了,刘妈妈。以前不是那般不懂事吗?”
“对对对,以前姑娘还只是个孩子。”
“刘妈妈~”
……
目送二人离去,盛紘並未在这內堂久待。
宥阳老家也在这江淮地区,同样也会被这蝗灾波及。
若想要告知,却是要先知会这家中最能做主的那一人,然后才好以盛家名义书信传告。
於是!
不过片刻功夫,盛紘便已到了寿安堂。
落下座位,盛紘飞快间將如今扬州城所面临的景况,还有和宥阳老家的事全部说出。
盛老太太听后,面目间闪过道道讚赏之色:“你倒也是个不糊涂的。”
“盛家长房二房俱为一体,既是会有大祸临头,自当更该同心协力,方可度过此次劫难。”
“母亲的话,孩儿定当遵从。”
盛紘躬身微微点头。
盛老太太也微不可及地“嗯”了一声。
可接著盛紘並未离去,而是继续欠身,再度发问:“那母亲,可须知会勇毅侯府那边一句,金陵之处,亦是在这江淮地区,或可也会受到些许波及。”
盛紘此前便有心想要牵线搭桥。
而如今此次虽为大祸,却也实为一桩不可多得的良机。
眼下的勇毅侯府,虽在这大宋天下还算勛贵,可却是早已没落。
莫说是他们这地方勛贵,便是那汴梁城中的,也都不知多少虽有门户,可家中情况早已后继无人,甚至难以度日。
便是诚如——
那扬州白家所攀附上的寧远侯府,在汴梁城中可算是名列前茅的勛贵,却还不是需要同白家联姻以换取资產,来继续维持这侯府偌大的开销窟窿,方才能够有今日的这份体面?
闻言,盛老太太直接沉默。
勇毅侯府,一直是她心中长远的痛。
盛老太太乃是勇毅侯府嫡女出身,嫁与盛紘之父,后被宠妾灭妻,从而成了笑柄;继而又拒绝其爹娘所安排的婚事改嫁,后又再未答应盛紘同那侯府庶女结亲一事。
如此一来,便和勇毅侯府彻底断了关係,一直持续到了今时今日!
而说句实话。
以盛老太太这般年岁,其父母早已归去。
虽还有一兄长继承了这侯爵之位,可又还剩下多少天时?
而侯府之中其他小辈。
这些年过去,同盛老太太虽是有著那份血脉的牵引,可终究也不过是好一些的陌路人。
只是!
人终究还是要活一份盼头。
而无疑,勇毅侯府便就是盛老太太为数不多的其中之一。
人越老,便越会回忆以前的那些时日。
“怎么,忽然关心起此事?”
良久过后,盛老太太並未答应或者拒绝,反而询问起来。
盛紘深吸了口气,身子轻轻躬起,继而又是欠身一拜,以示尊敬:“父母之爱子女,必为计之深远,爱之深责之切,反之,子何能不有所为,不有所虑?”
这些话的意思是:父母如果真心爱护子女,就会为他们的未来做长远的规划和考虑,同时因为爱的深沉,对子女有更高的要求和期望,当子女未能达到这些期望时,父母可能会表现出更严厉的责备。
而反过来。
为子女的,又怎能对父母毫无作为,毫不考虑他们自身?
表示的含义是父母之爱是深沉而长远的。
他们不仅关心子女的现在,更关心子女的未来。
同样,还有著子女应当对於父母的深深情意。
而这一次,盛老太太未让盛紘等太长时间,只是轻轻一声长嘆。
“那此事,便劳烦通判了!”
话语中依旧带著以往的称谓,很符合两人生疏多年的世俗关係。
盛紘闻言,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半分影响,直接答道:“儿子理当如此!”
……
寿安堂內,气氛变得越发异常。
好在这份异常並没有持续太长时间,盛紘再次拱了拱手,面目清正,神情诚挚,继续出声:“母亲若是无事,那孩儿便先行退下了。”
盛老太太轻轻点头。
盛紘转身,大步离开。
可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便再次响起盛老太太那告诫良言:“你那捕蝗詔令,为常人不敢为,势必会受到一定反噬。”
“可眼下你既然出头,却也谨记,万万不可一人逞凶斗狠。”
“那是莽夫之勇。应当审时度势,顺势而为,如此才方可自保谋生。”
盛老太太终究还是心软了。
无论再怎么说,盛紘也是她从小养到大的孩子,更何况今日还表现出一些善意,又怎么可能当真无动於衷?
孩子待父母和父母待孩子,永远不一样。
“是,母亲!孩儿多谢母亲关心。”
盛紘重新转身,迎著那寿安堂最前处软榻上的盛老太太。
只见他嘴角上扬,声若洪钟,直接便是一句大喊,却是恨不得让整个寿安堂里里外外所有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声音无比清晰。
“母亲,孩儿这便退下了。日后,或是见寻了空隙,便立刻再来拜见母亲!”
盛紘继续大声说道。
说完话,他转身便走。
而当下。
在这寿安堂內,盛老太太,还有那身边跟著她多年的房妈妈,以及周遭的眾人,却是齐齐全被盛紘方才行举给彻底惊住了。
毕竟如此举动,哪里还是盛家那位平日一贯沉稳、行事有度、威严满布的主君大老爷?
完完全全便就是一不守规矩、闹天闹地的混世太岁!
眾人不惊才怪。
……
而此刻,盛紘才不管这些。
刚走出寿安堂的他,从未有如此的神清气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