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的谈话,虽然还未曾彻底解决和盛老太太这位母亲间的隔阂生疏,但好在已然迈出了最艰难的第一步。
万事开头难。
冰冻三尺,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冻的。
盛紘相信。
一切慢慢来,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
盛紘嘴角含笑,正思索间。
忽然,耳边响起一道清脆的叫喊声:“爹爹!”
华兰一身白绿荷叶襦裙,肌肤雪白,五官匀称,一对明眸,模样乃是一等一的福相,此时正躬身行礼,处处透著官爵家女儿的周正礼数。
“是去见你祖母的?”
盛紘停下脚步,落在这寿安堂长廊处,轻声发问。
华兰微微摇头:“是遵从母亲的话来见爹爹的。时辰已过了,便不好再同著爹爹一起来拜见祖母。还有舅舅那边的事也要多多吩咐,定要让舅舅上心。”
“既为舅舅好,却也不能误了爹爹的大事!”
华兰轻声细语,说出来的话极为中听,不愧家中这么多年的细心教导。
盛紘细细想来。
他家这华儿,虽说年幼之时受了父母疼爱,可终是这家中的长女。
古言:长兄为父,长女为母。
所以——
伴隨著年纪越发见长,先隨著大娘子学那王家的掌家规矩学了数载,后又被他送到这寿安堂內,跟隨著盛老太太继续耳濡目染,又明晰不少处事应对之法。
也算得上这扬州城內一等一的闺阁小姐。
在这內宅,不少官爵家的娘子夫人相处时,各家攀比孩儿时,华兰那往日可是最为盛家长脸出彩的,从未墮落盛家在这扬州城內的大门户,可谓向来都是別人家的孩子。
只可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终是在盛家这温室长大,便是昂扬得再如何灿烂,却还是少了几分锋芒。
再加上性情也是隨了大娘子,虽可称道心地善良,但却也少了一份自保之念。
而往日,盛紘养育子女,多为外院的长柏、长枫,少为这內院之处的华兰、墨兰、如兰、明兰,却也是古时大多数官家宅子里的常识。
妇人家的事,多数男子皆都不懂,管了反倒是错,极有可能弄巧成拙。
母慈父严,便大多是如此。
不过当下,盛紘既知膝下子女性格短缺,又怎能当真视而不见,不好好顾上一顾?
“那华儿,便陪爹爹走上一段路可好?”
盛紘淡然一笑,发出邀请。
华兰还是一如既往那般懂事,嘴角含笑间便也是微微应下:“一切都听爹爹的。”
二人在这长廊之处边走边聊。
盛紘时不时说些这扬州城內的趣事,华兰则说些这內宅中的女子稀罕玩意儿,还有这下人、丫鬟,包括身边的女使发生的一些琐碎小事。
盛紘是一个很好的听眾,从头至尾都保持著耐心十足。
渐渐地,华兰同他畅所欲言,聊得也是越来越多。
等到了这內宅处的大同院时,父女间已是笑声连连。
华兰捂著樱唇,那身子轻轻摇曳,嘴角边微微露出的梨涡,还有那满面的笑意,也是许久未有的。
华兰眼中不时闪过一抹抹惊愕,实在没想到父亲何时变得这般开明。
对於那些琐碎小事也能同她聊得这般欢快,甚至还能谈天说地,各种女儿家的事宜,包括那些她们女眷间的话本,也是信口拈来。
时不时还能说出一些那妙语横生,让华兰听了心头都觉得很是震动。
但很快,华兰便不再怀疑。
只因她的父亲是这扬州城內的通判,担任此等官身,而且还是进士出身的功名,是多数百姓口中的文曲星老爷转世。
所以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偶尔地看看这杂谈,也完全说得过去。
盛紘原本可是个女儿奴,而华兰对他这个父亲也是非常崇拜。
只不过父女二人许久未有閒聊的机会,所以才偶尔会显得生疏,但只需寥寥谈上几句,那父女间的温情便会再次归来。
“华儿,往日你母亲言传身教,祖母亦是倾囊相授。今日,爹爹却是也该教教你了!”
盛紘忽然话锋一转,不再谈论那些日常的杂事,语气也同样郑重许多。
“是,爹爹。”
华兰轻轻点头,面颊上的笑容逐渐收敛,也做出一副恭听摸样。
看到这一幕,盛紘心下更是欣慰。
她家的华儿没有长歪。
“春秋时期,大夫伍子胥乃是楚国人。”
“可惜年楚平王听信费无忌谗言,怀疑太子建谋反,牵连太傅伍奢。楚平王囚禁伍奢,並逼迫其召回两个儿子。伍奢长子伍尚、次子伍子胥。”
“伍尚赴死,伍子胥逃亡而出。自此,伍子胥背负满门血仇。”
“他逃离楚国后又辗转多国,最终来到了吴国,立志灭楚,为家人报仇。”
……
如今的华兰,也已近及笄之年,虽还未到出阁的年纪,但身为家中嫡长女,年岁已是不小。
而她为盛家的女儿,幼时便已读书。
盛家內有一学堂,但凡盛家的儿女到了一定的年岁,便必须求学念书。
无论华儿还是墨儿、明儿、如儿,以及那外院处的长柏、长枫皆在,因此,华兰对於此刻盛紘口中伍子胥鞭尸的典故,当然也是有所听闻。
见华兰听得入神,盛紘语气稍顿,继而再次讲述。
“后过数十载时光,伍子胥费尽万般利器,终助吴王闔閭伐楚,在柏举之战大败楚军,攻入郢都。只不过可惜,此时害了他满门的楚平王已然逝世。”
“伍子胥找不到他的仇人泄愤,便只能掘开了这位楚平王的坟墓,拖出他的尸体。可即便如此,伍子胥依旧不甘,隨即狠狠鞭打其尸,足足百下。”
“其好友申包胥指责此举实属过分,有违天道人伦,伍子胥却言:『日暮途远,故倒行而逆施之。』”
將伍子胥鞭尸的故事讲完,盛紘坐在石凳,看著面前的华兰,轻轻地说道:“后歷朝歷代,各朝大儒对此事爭议不断。”
“眼下在这盛家之內,为你我父女二人之间,爹爹想知,华儿对此事又如何看?”
华兰身影矗立,未曾落座。
可方才那眉间的缕缕笑意早已消散,眉头轻皱,面目间也透著一份份的为难。
而这正是盛紘所想见到的。
矫枉必须过正。
与其让孩子被外面的人教训,从而得到成长,还不如关起门来被自己人教训,好歹这后果,家里的人能担得起。
过了许久,华兰轻吐出一口气,身子却依旧绷紧,未曾鬆懈下来。
她明眸透著不少疑惑,徐徐望来,继而又再摇了摇头,才是言道:“爹爹,华儿实属不知。身为臣子,自当忠君爱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圣人早有定言。”
“而此举实属不合理法,可细细念想,却又实属……”
半晌,华兰终是未將那剩下来的话娓娓道出。
毕竟,可称大逆不道之言了。
所以盛紘便帮了她一把。
“却又实属人之常情,是也不是?”
华兰面色复杂地点了下头,旋即又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茫然无措的目光直直看来:“所以爹爹认为,这位春秋大夫做的是对的?”
盛紘大方承认:“如何不对?”
“可是,可是!”
华兰下意识地想要反驳,这同她在盛家学堂內胡夫子所传道授业解惑之时,学得大为不同,甚至都可称南辕北辙去了。
为君者便是如此,为臣者怎能如此?
见女儿如此纠结,盛紘可不捨得,浅浅一笑起身,摸了摸华兰那已是到了他胸膛前的小脑袋,才逐渐开始解惑。
“《论语·宪问》中有言:『或曰以德报怨,何如?』”
闻言,华兰张口便回:“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话脱口而出,华兰目光微亮,是有所悟。
盛紘继续趁热打铁,踱步间再次出声:“君臣同样,此理可解:君报臣以德,臣报以德;君以怨报臣,臣则以直报君。”
此等言论,其实放在当下大宋,便称不得谋逆,但一经流传,日后仕途必將折损,所以只能私下言之。
渐渐地,华兰眉宇间闪过一抹明悟,可在那小巧玲瓏的面颊间,却是不由继续生出缕缕不解。
“爹爹,今日怎么对华儿说起这些?”
“我家华儿长大了!”
盛紘唇角笑意再生,语气更显温和:“再过些年,怕便是也到了出阁该嫁人的年岁。女子出嫁从夫,可即便便是嫁人生子,相夫教子,亦需有女子家自身的主张。”
“若夫家不善,却也该有一二反制手段,不求害人,却也要求得三分自保之力。”
竹林在前,盛紘朝前方小径走去,华兰亦步亦趋,翘起绣有花纹的红鞋连忙跟上。
“你母亲性情柔善。”
“你却是隨了她,是一等一的好人不假,可却也容易受了那外人欺负。”
“柔善却也罢了,却还带著几分倔强,不到万不得已,非將这委屈藏在心里,不想让娘家人忧心。可如此这般,岂不委屈了自己?”
“爹爹今日同你说这些,便是希冀,你若往后……夫家人善,当夫妻同心,共度时艰;可万一,有了那份万一,便是不同娘家诉说,却是也要豁出去些,莫要太过守了规矩,失了胆魄。”
“你虽是长女,可这家中的万般事宜,还有你爹爹我,怎却能让你一人都担了去?”
“夫妻间、家人间,本就是互相连累的。”
盛紘轻嘆间,將这一切全数道来。
不求华兰能悉数听进,但求在来日受了那委屈磨难时,存著几分心性,便就足够了。
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即便盛紘有信心,来日位列人臣、宰辅之名、大相公之尊,让盛家的门第在大宋年间高门显贵,当世一流。
可人生多艰,世事哪有一帆风顺的?
便是父母家人,亦有顾不到的时候。
到了那时。
孩子真正能依託的,只有自己,也唯有自己。
……
走完这大同院处的竹间小径,刚才那几分拥挤感,乍然不存。
从小径出来,几分心旷神怡,还有那心思通透,似乎也猛然乍现。
华兰深吸了一口气,双目中涌现出一股难得的坚定。
“爹爹今日良言,华儿定谨记在心。至於日后,华儿也会努力尝试的。”
“好!”
盛紘欣慰地答应下来。
华兰心头也再涌现出一股动力。
她一定会如父亲所期许的那般,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可便在此时,盛紘又再次大步向外走去。
华兰依旧紧紧跟上。
“爹爹,我们这是要去哪儿?莫不然是要去见那伍子胥?”
华兰娇俏一笑。
见相处的气氛缓和下来,一时心生趣味,竟同盛紘这父亲再次玩笑。
“哈哈哈哈!!!”
盛紘闻言一阵大笑,接著却是当著已然有些开怀模样的华兰重重地点了下头。
“我家华儿,猜的没错!”
这下,华兰再次满脸惊愕。
爹爹这是开玩笑的?
伍子胥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人了,难不成爹爹也要同伍子胥一样去挖坟?
念及至此,华兰一时间更难以相信了。
……
不多时,二人到了卫息阁。
院內的下人相比昨日少了许多,是冬荣应著盛紘的吩咐,一同带去了那城外的盛家庄子。
“爹爹,伍子胥在卫小娘的院里?”
华兰脸色错愕,一对清水眸光下意识地扫向四周,可见的只有寥寥几位下人而已。
哪里来的什么伍子胥?
甚至连一座坟包都没有,更何谈挖坟二字。
盛紘则继续逗著华兰,轻轻笑了笑,一副老小孩的模样:“华儿不妨,大胆喊上几句,或许,伍子胥还真就蹦出来了?!”
听到这话,华兰下意识地瞅了瞅天色。
青天白日,可没有鬼。
要是大晚上的,她或许还真要被爹爹这话给嚇一跳。
不过就算被嚇一跳,那也是小时候了。
她现在已经长大了的。
华兰此刻不禁想起了幼年时光所发生的趣事,隨后便自然认为是爹爹同她在玩乐而已。
华兰心里不禁言语:爹爹可真幼稚!
但忽然,她却又觉得这样的爹爹相处起来才更贴心。
抱著这样的想法,华兰不自觉开始配合。
虽面上有著几分“成了大姑娘家家,不能再做小孩子举动”的扭捏,但爹爹也在身边,就算是丟脸,那也是他们父女两人一起丟脸。
隨后,华兰也就彻底豁出去了。
只见——
她攥紧了小手,像是被施了法般地合上双目,隨后身体前倾,手放唇前,心下猛地一狠,接著才放声大喊道:“伍子胥!伍子胥!”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来找你了!”
声音落下。
卫息阁院內的下人没有盛紘的吩咐,可不敢擅作主张,隨意上前。
华兰喊叫完毕,重新睁开眼,见院子周围没有半分动静,更没有所谓的伍子胥。
一时间,心头不免有些失落,可隨即又有了几分哭笑不得。
怎么可能?
她到底在期待些什么?
那伍子胥可都是几百年前的人物,早已死得透透的,恐怕连尸体在何处都无人知,怎么可能会那么恰到好处地出现在盛家,出现在她跟爹爹的面前?
爹爹不过只是在跟她逗著乐子而已,就像小时候一样。
她早该想到的。
可下一刻!
原本鸦雀无声,连一眾下人们都停下动作的安静院內,却忽然闯进来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一边跑还一边兴冲冲地大喊著。
看上去怎么拦都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