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什么伍子胥?伍子胥在哪里?”
三连问如疾风骤雨般响起,明兰小小的身子,欢快的笑容,飞速奔来。
她平常可是最喜欢热闹了。
可到了院內,小脑袋朝四周扫视,除了爹爹,还有大姐姐之外,完全没有其他的陌生人,更没有那传说之中的伍子胥。
明兰小脑瓜素来机灵,更是聪明,腮帮子一鼓,顿也明白了,谁才是戏耍她的罪魁祸首。
“爹爹!”
明兰压低著小嗓子,憋著小脸,沉声说道。
盛紘轻声一笑,立刻往外推卸起了责任:“小明兰,方才可不是爹爹叫的声。”
“是大姐姐。可一定是爹爹攛掇的。”
小明兰可没那么轻易被忽悠住。
她年纪虽小,可小脑筋转起来那是飞快:“一定是爹爹忽悠大姐姐,然后才让大姐姐这么做的。爹爹好坏,明兰不理爹爹了。”
盛紘倒也不会跟小孩子置气,更何况今年明兰才八岁。
明兰这头还在生著闷气,华兰则看向盛紘。
盛紘微微一语,抬手便指向了小明兰去,洒然一笑,再道:“华儿,可曾见了我盛家之內的伍子胥?盛家之內,却是素来,再未曾有人比小明儿再胆大妄为、天不怕地不怕的了。”
华兰眨了眨眼,此前也的確听说过。
她这六妹妹在盛家做的许多孩童事,往日看来不过是童言无忌、嬉戏耍闹,可这份难得的活泛性,却是她还有如兰、墨兰身上都未曾有过的。
明兰一直都养在卫恕意膝下。
卫恕意虽教她良多,可明兰生性倔强,又不服输,所以效果实属一般。
再搭配上父亲言论,虽称不得那名副其实的伍子胥,但在盛家言笑上一句“小伍子胥”,或许还真能如了父亲的愿,让她日后也变得稍稍不守规矩些。
华兰隱隱明白了盛紘的用意。
她愣神之际。
小明兰已奔走到二人身前:“见过大姐姐,见过爹爹!”
小明兰还是守著礼数的,但很快嘴角一撇,便主动牵起来华兰的柔荑,然后朝远离盛紘的方向走上几步。
“就是要不理爹爹!大姐姐,我们一起玩好不好?最好的话,还是能够出去玩!”
“家里面现在没什么人。”
明兰心情再次变得低落了,紧接著那小眼睛时不时地偷偷看向盛紘。
想出去玩,离开盛家——
她们两个在这內宅的姑娘家家,可没那么容易,除非得到了盛紘的同意。
“六妹妹这是打算?”
华兰很快猜中了明兰的心思。
小明兰偷偷一笑,对著她嘘了一声,旋即便又负著手,作大人模样,阔步走到盛紘身前,一板一眼、一本正经地说话:“爹爹,我同大姐姐想出去玩。爹爹可都把大姐姐带来了,在盛家院子里玩,可实在是好无趣,外面可是有许多好玩东西。”
“现在,明儿想起来求爹爹了?”
盛紘同样撇过头去,半点也不搭理,更是故意做出生气模样来,挥了挥手,看上去一副气性很大的姿態:“不行!”
“外面现在捕蝗詔令,还有蝗灾即將来袭,真是乱得很吶。你们两个姑娘家家出去玩,要是遇上了什么事情,爹爹怎么向盛家的列祖列宗交代?”
他盛紘也是个很记仇的人。
“爹爹真会小题大做。”
小明兰心头低语。
但她这小傢伙,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儿。
小小的俏脸一抬,便又再露出那满脸真诚的笑容来。
“爹爹最好了!爹爹一定不捨得明儿还有大姐姐不开心的,对不对?还有,我同大姐姐出去玩,会带好家中的护院。”
“更何况有著盛家的人,这扬州城的那些坏人们谁敢动?那不是打爹爹您这位扬州通判大人的脸吗?所以不会出事的。”
“好不好嘛?爹爹,爹爹。”
此时此刻,明兰撒娇卖萌,求饶不断。
她自己也便罢了,还非得拉扯著身边的大姐姐华兰一起,也同样揪到了盛紘跟前,还不停地朝她使著眼色。
一下子,华兰便茫然了:我也要一起吗?
记忆之中。
她上一次向爹爹撒娇,那可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现在,她可都是个大姑娘了,怎么还能做这种小孩子的事情?
明兰便是小孩子,所以她此时才想不到这些,更不管这些。
见她一人的本事不够,便推著华兰直直到了盛紘的正前方。
然后……
明兰继续趁热打铁,机灵笑道:“爹爹,可不只是明兰贪玩,还有大姐姐的。大姐姐也想去外面看看?”
“大姐姐,你说是不是啊?”
明兰悄悄拉拽著华兰的下摆衣襟。
此刻华兰算是被逼上梁山了,不答应也都不成。
她面露难色,面目再闪过一丝难以启齿的緋红,紧接著才是努力地尝试撒起娇来:“爹爹,便应了华儿的心思。华儿也想同六妹妹一起出去吹吹风,踏踏青。”
“求求爹爹了!”
“爹爹是好爹爹,一定会答应华儿的,对不对?”
“还有明兰,还有小明兰,爹爹好不好嘛。”
小明兰的年纪在撒娇这块儿有著天然的杀伤力。
华兰照猫画虎,也只是学了个三四成。
但此时,盛紘眼睁睁瞧著两个唇红齿白的小闺女,一左一右地拉著他的衣襟、牵起他的左右手,摆出一副可怜兮兮又萌萌可爱的小俏皮模样来,心头实在是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幸福感。
最终,便是再如何硬的心肠,怕也是只能同意下来。
“好好好!!!我家明儿还有华儿都这么说了,爹爹要是再不答应,怕不然,明儿、华儿可都不理爹爹了。”
“那就多带几个护院。还有,在天黑之前必须回家,不可在外再多逗留,小贩摊子收了,你们也就该往回走了。知道了不?”
盛紘操著老父亲的心,叨叨不断地嘱咐道。
“都听爹爹的。”
小明兰欢欢喜喜地应下。
华兰同样点了点头。
“届时,一定会跟著六妹妹归家的。”
最后,盛紘还是不放心,亲自挑了许多护院,再套上马车,然后到盛家正门,看著小明兰还有华兰两人逐渐远去,才算稳妥。
只是盛紘刚目送两个孩子身影远去,准备返回家院时。
那莲花庄的范老,携带家僕一行人的身影却也刚好抵达,刚好见到盛紘在这儿盛家正门之处相迎。
他心头顿时一震,步伐猛地加快,须臾间已是来到盛紘面前。
“实在未曾敢想,通判大人居然会亲自相迎?如今通判大人忙於应对当下蝗灾,居然还能抽出閒暇时辰来亲自接待老夫。”
“可实在是令范某人汗顏!”
范老一开始还为盛家未递拜帖便直接邀约心生不满,但此刻,那些情绪全数荡然无存。
细细想来,眼下乃是特殊时刻,反倒是他身为这扬州城的名士,实属不该这般拘於礼数了,著实该向面前的这位通判大人多多学习才是。
盛紘眉目间闪过一抹惊愕,但很快恢復如常。
心头虽明白这是一个误会,但那也是一个美好的误会。
他眼神平静,躬身轻轻拜了一拜:“眼下蝗灾一事波及甚大,牵连甚广。当下之时,我扬州城若无范老,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所以今日我区区盛紘一人,若能让范老心满意,让我扬州城安然度过这一劫难,便是理当如此了,我受些委屈不算什么的。””
闻言,范老再次大受震动:“盛通判实在高义!”
范老同样躬身一礼,面目郑重,礼节端庄。
二人並肩在这盛家门前久待,只是片刻,便已到了盛家前厅。
下人斟上茶。
轻轻啜饮一口,范老並不卖关子,也是知晓事情之重,继而身体前倾,眼神一凝。
“通判大人,今日请老朽前来,集结我扬州文人士子,破除这蝗神之意,还有最好將那些庙宇之处也都严厉打击。”
“此事乃是功德一件,我范某人定当全力以赴。”
“范某人虽为儒生,为如通判入仕为民做事,却也愿以自身才名,积些名声,立些功德。只不过……通判大人是想单单救一个扬州,还是连同这偌大的江淮地区也同样的救上一救?”
话题忽然间变得沉重起来。
盛紘眉头一皱,苦笑一声:“范老实在是高看於我了。”
“如今能救一救这扬州城便已是竭尽全力,偌大的江淮地区、江南东路,还有那十六州之多,又岂是我一小小通判之身能够谋求好的?实在不敢作此等念想。”
听了这话,范老並未失望,反而微不可及地轻轻点头。
整个江淮地区足足十六州之多,当下天灾降临,蝗虫过境,若有谁敢言有解救之法能保下这黎民眾生,定是大放厥词无疑。
反而像盛紘这般,才更有说服力,恭正实务。
“通判大人不必自谦。”
“当下扬州城內这般应对,其实已经是在救这黎民眾生了。而且通判大人不已然是將扬州城此法快马加鞭、十万火急传唤其他州府之处?”
“虽说目前未得到其他州府回应,但单单此举便可见通判大人並非只在於这一隅之事,而是心忧我大宋天下百姓的。”
“终是无能为力罢了。”
盛紘苦笑摇头。
“可若是能请出那人,局势便会当不一样,江淮地区或许更多的州府,那些当地主官定会严肃考虑盛通判之事,而不敢再做出刻意隱瞒或消极抗灾一事。”
忽而,范老语出惊人之言。
盛紘身子不由坐正,眸中也同样多出三分凝重之意。
“何人?”
“庄学究!”
范老淡淡一言,神情却显得无比得意。
而盛紘方才紧绷的心弦却忽地一松,却也能理解眼前的范老为何这般。
宋时的“学究”跟后世的老学究可不是一回事。
当今天下,官场间最讲究的便是“满朝朱紫贵,儘是读书人”,而能被这文人圈子里公认喊一声“学究”的,绝非泛泛之辈。
那是对於屹立在这圈子顶端的读书人的一声尊称。
好比宋时初年的大教育家胡瑗,相关宋史有记载,礼部录取的进士。
他的弟子能占到足足四五成,而足以可见,似这般学究之名、號召力之强。
毫无疑问,庄学究便是这种级別的大牛,因此才能在盛家入了汴梁后,连那寧远侯府还有齐国公府也都齐齐送家中子弟前来求学。
而一般情况下,像庄学究这种级別的大牛,是绝不可能和不起眼的盛家有所关係,可偏偏盛紘当年曾经在一场冤狱里救过庄学究的母亲,当下称之为老安人。
而对於古时的士大夫来说,一牵扯到至亲性命的救命恩情,那是比天都还要大的事,任何钱財都还不来,所以才有了后续之事。
而文教之事,素来都是古时之重。
自科举以来,尤其在宋时,宋太宗时期便推行糊名法,科举公平再进三分。
所谓糊名法,便是考生交卷后,名字籍贯全被封存,考官只能对著编號打分。
后来宋真宗又加了誊录製,糊名后还要让人把卷子重新抄写一遍,连笔跡也都认不出来,想走后门都没门路。
於是,家世再如何显赫,在这套天子所制定的规则面前也不好使。
想做高官,入仕途,改变家族命运,光耀门楣,便须有这文章水平、真材实料。
因此歷朝以来。
到当下,这进士功名的含金量被年年增添。
进士科甚至还被好事者称为“宰相科”,非进士出身,根本当不了美官。
最明显的例子便是他盛紘的大舅兄。
王家嫡子,眼下一小小知县的王衍,对方便是荫封的官,而荫封的官本朝规矩,从九品开始做起,可见非进士出身,仕途之难。
因此可见文人、士大夫在本朝之重,实在清贵得很。
不过——
想要请出这位庄学究,对其他人或许的確千难万难,但恰恰好,对他盛紘、对盛家,当真是天公作美,一切恰到好处。
不过盛紘面上不显,而是依旧尊敬,送行范老之时,亦表明他会竭尽全力。
事以密成罢了!
当范老离开,盛紘回到书房,第一时间便开始铺平宣纸,在上面誊写起来,这一封请庄学究出山的信函。
“今淮东路上游,蝗灾漫天,百姓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