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人,与民同做事,下官佩服。”
下了码头,都巡检使刘武率人前来。
盛紘抚著黑须,面目透笑,摆了摆手,一脸谦逊:“古语有云,社稷为重,民为贵,君为轻。
君辱臣死,臣为更轻。
况且我大宋为官,自当是为民多思量之,方可不负君王之命,不辜负这为官之身。
官当从民中来,应当又从民中去。
我这通判如此,难不成刘巡检使不也是如此吗?
眼下寒风烈烈,刘巡检使率眾多麾下精卒,固守四处码头,维持我扬州城內秩序,本通判看在眼里,又岂能无动於衷?”
盛紘边言边同刘武阔步走在这队伍前列。
二人身后大片巡检使,还有不少驛站、官吏的身影,齐齐跟隨。
至於一眾河工、民夫早已在那管事的眼色下分散开来,前去那各处伙食,大排队伍,开始填肚。
盛紘此刻飢肠轆轆,坐在这驛站大院子的空桌上用食。
周围便是方才同他一起做活计的河工同僚们。
“来人,给本都巡检使也盛一碗饭来!今日本官却要同盛大人一起用食。”
刘武挥手吩咐,边上的巡检使连忙去做。
驛站吃的当然是大锅饭,伙夫做的饭食不算精致,但该有的油盐味却也足以入口。
盛紘这通判身子吃的还算凑合,而面前刘武,终究是武人,当然也没什么不习惯。
用完饭后,两人则继续在这各个码头处开始巡视。
天逐渐的黑了,夜时的风比白日时还要显得更猛烈些。
刘武趁著夜色,还有那皎洁的月光照耀,於各处码头上经过这一日动工,淤泥已是被清理出一批批来,按照此等效率,这个冬岁工程定能大量完成。
可如今最让他忧心的,却还是城中灾民。
“通判大人,下一步我们又该怎么做?”
刘武出声问道。
盛紘停下脚步,矗立在这码头前的围堰边,朝周围轻轻扫视了一圈,隨即目光看向那远处的天际,乌压压的一片沉闷。
“且看那三分天时,接下来在不在我扬州城,在不在这半个江淮地区这一边了?”
盛紘一声轻嘆,语气前所未有的沉重,使得他刘武心头也不免的再重重一坠。
从扬州城出发,再到数百里外的地界,即便是快马加鞭,十万火急,从各个驛站处换马而行,一来一回也至少需要近两天的功夫才成。
所以——
次日,下午时分。
同刘武一起巡守完各个码头处的盛紘,算著时辰回到了府衙署。
这一回郑雍还有王冲不在,周世安,还有知州大人徐朗在此多时。
见到盛紘及刘武二人身影,頷首点头,隨即便也算著时辰继续等待。
虽是在这冬日,可心头的焦急,使得这空气中也似乎透出了不少的焦灼之意。
渐渐地,晌午时分又过去一个半时辰。
乍然间,银瓶乍破水浆迸,方才的平静被忽然闯入的一道急促声给彻底搅碎。
“八百里急报!八百里急报!”
闻言,坐在左右主位上的徐朗、盛紘二人立即坐起。
其左右两侧的周世安,还有刘武,同样探头望去。
房间外,一厢军中的精锐老兵快步赶来,额头上汗渍浓密,走路时大喘气,面色涨红,身子隱隱都有些摇摇欲坠,可依旧飞速前进著。
很快到了眾人身前。
“回……回知州、通判两位大人,八百里外,麦浪官道之上,已发现蝗虫踪跡!其正继续前来我扬州城及淮东路各方地界!请两位大人明鑑!”
老兵嗓子沙哑,大声说道,说出来的话非常清晰。
“完了,全完了!这三分天时,不在我扬州城这一边。”
刘武顿时大乱,身子发软似的坐回在四方椅上,眼前更是一片模糊,黑影不断。
还有那周世安,下意识的用力,更是將他那下巴上的几綹鬍子硬生生拔了下来,顿时呲牙咧嘴,可沉重的心情压根顾不上这生理上的疼痛。
还有那知州徐朗,此时也同样不由头晕目眩。
盛紘眼疾手快,这才赶忙將其扶住。
整个府衙之处必须至少要有一个主心骨,明公如今已然乱了,那他盛紘就决然不能。
“跳者为蝗,未跳者为蝻。蝻为幼虫,其行进速度较慢。不似蝗虫,大片大片地飞过。”
“即便是少许,到八百里外的农户田庄,粮食也应当早已不见半分,全是片片空白,只剩下一些杆子才对。”
“究竟是蝻还是蝗虫?可有实证?可当真看清楚了?”
盛紘厉声喝道。
老兵呼著粗气,看著面前诸位大人们的反应。
他心怦怦如擂鼓跳动。
好在他临行之时,王冲已专门吩咐过,並没有出错。
老兵从怀里將那只搜寻得来的虫子尸体拿出。
尸体和蝗虫同民间大多数人印象中的蝗虫一模一样。
而盛紘上前將此物夹在手中,细细一打量,已是有些软翅,可翅膀发育並未完全,所以还算得上是幼虫的成长阶段。
不过看这症状,却是在有了大量的食物补充后,发育成为蝗虫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但好在,这最后的三分天时已然站在了扬州城的这一边。
接下来的布置手段可以启动,一切都还来得及。
“胡说八道!”
盛紘心思流转,面上也再次重重暴喝一句:“此物分明是蝻,非蝗虫也!念在你通报有功,方才之事便也罢了。”
“幸好虚惊一场。”
“明公,此物便是下官此前所言蝻,虽隱隱生翅,但如今还不能展翅翱翔。所以这手下的人才会有误认。”
徐朗沉闷的胸口处压力骤减,方才那隱隱有些气血攻心的症状飞快减退。
看著盛紘掌心之处的那只蝻,的確,翅膀处只微微长了一些。
凭藉他这两日私下对於蝗虫的了解,此物的確不能飞。
那么,扬州城有救了!
甚至不仅扬州城,还有那半个江淮地区,或许也可通用这扬州城之法。
如此一来,泼天的功绩自是板上钉钉,那万千百姓的性命,此番蝗灾人力决然可以抗之。
反应过来,徐朗眼神复杂地盯著盛紘,长吐出一口浊气,在盛紘的搀扶下,重新坐正了身子,才有了这扬州一地最高长官知州大人的威风凛凛。
轻拍了拍盛紘的身子说道:“好在今日我扬州之处有盛紘你这般的通判,不然,若换作一不学无术之人,这半个江淮地区数百万百姓的性命可就全完了。”
“盛通判放心,待此事结束后,本官定向陛下奏明此事。”
“下官,多谢明公!”
盛紘再次点头。
房间內的其他人也一个个全然恢復过来。
而那通报消息的老兵则在盛紘的吩咐下,迅速返回厢军处,將此事也告知那王冲,让他们儘快开始动笔,务必要按照所定好的方法一一行事。
……
画面一转,扬州主粮区,江都、高邮一带。
外围,王冲早已到此。
全城民夫在他的召集下,同周围的厢军一起,正手持各种农具挖掘封锁沟,沟宽一丈,深一丈,並在沟壁上拍石鬆土,使其光滑。
这应对蝗灾三法。区、隔、变,当下便是第二法。
由於蝗虫幼蝻並不会飞,大量行进时会跌落深沟,只需在沟的另一端点燃大火,或者集中人力,便可轻易进行掩埋。
在史书上,宋元时期是非常有效的阻截之法。
不仅如此,蝗虫还怕火、怕烟、怕特定的气味。
“放!!!”
王冲一声令下。
他一身铁甲,手持刀兵,面目威严。
边上还有著厢军之中最精锐的亲兵。
应对天灾一事,谁若敢不遵从,自有厢军將其押入大牢,重重处置。
面前一眾厢军人手,还有大量民夫,各自早已在庄稼地外,每隔十丈堆起了巨大的湿柴堆,其中也加了不少的狼粪,还有硫磺。
此刻全城同时点火,浓烟一时间遮天蔽日。
“吱吱吱!!!”
大量的蝗群在这周边原本前往主粮区的方向,不由开始互相衝撞,其中很大一部分已落入了戈壁的荒滩,还有那河泽內。
这便是蝗灾应对三法之中的第一法:將蝗虫驱散开来,方才能够护得住这重要粮仓。
而最后的一步不是灭,因为蝗虫是灭不完的。
它们极度厌恶潮湿和水面,所以对於这靠近水源地且还未收割的地块,放水进田,旱地变水田。
即便原本种的不是水稻,此时强行灌水淹没土块,也能够极为有效地驱逐成虫,並淹死土里的虫卵。
甚至放眼望去,扬州境內各城的百姓,收集著艾草、菸叶,还有捣碎的黄泥等刺激性东西,兑水泼洒在周边,也同样是一层极不错的保护膜。
蝗虫也是很挑食的,一旦食物难吃,便会自发性地飞往他处。
当大量的蝗灾渐渐地分而散之,其密密麻麻的数目被有效地控制在一定范围內,解决起来的难度也就会因此大大降低。
同一时刻,八百里外地界附近的各处城池。
当地的县衙用起这三法来,区区几日光景,他们所面对的蝗灾已然逐步蔓延。
而此三法的效果极为突出,於是迅速將当地治灾情况上奏於府衙之处。
一时间,相关的摺子在扬州主城四面八方如雪花般齐齐而来。
摺子上的內容,除了言明此法甚是有效,其余皆都是对於盛紘的极尽讚美之词。
“盛通判此造化之功,古往今来少有人能及!”
“多亏盛通判,今日我县衙治下百姓方才能有一条活路可走。”
“通判大人立下此不世功绩,下官现今在此恭喜了,更在此处重重感谢。”
摺子上这般直抒胸臆的內容清晰明了。
徐朗看著,不禁频频向盛紘望去。
他轻声將这些话徐徐念出,嘴角稍稍扬起,但面目间却又再多出一副考校之意。
“本知州也是要多多恭喜盛通判了。不知盛通判接下来准备如何?我扬州这冬岁应当是能保全得住了,或许还有些毁於民食,但到如今也已是泼天之幸了。”
“一切全是明公的功劳。”
盛紘做谦逊状,直接表明。
徐朗不禁白了他一眼,轻声发笑:“你既道我一句明公,今日我这做明公的,又岂能抢了你的泼天功绩?
况且此事你为头功,我这个扬州一州知州,功劳本就不小。你我同朝为官,且皆在一地,既有这般缘分,不必做那外人模样。
只是今日还想再问上一问,盛通判该不会还偷偷摸摸留了一手?”
越和盛紘相处,徐朗越对他有了全新的认识。
如果说原本的盛紘当官主打稳健而行、中庸之道,算是聪明人的做法,可如今这份中庸却又再多了三分灵气,使得他徐朗不问却是不行的。
事关扬州城的生计,事关重大。
“蝗灾一事的確再无他法。”
“不过蝗灾过后,或许在这冬岁年节、开春之前,还能让我扬州治下!不对,应该是一整个江淮地区的治下百姓,能再多一份口粮。”
盛紘片刻思索,隨即整理了一下心中腹稿,便接著將此法娓娓道来。
“此事当真能成?”
徐朗有些疑惑。
盛紘微微一笑:“不妨一试。”
“將蕎麦种子,还有那白菜种子,在蝗灾过后立刻翻地补种。蝗灾虽然叶片被啃食而光,但只要没有把秸秆咬断,植物的根系还是活的。”
“这两样作物生长周期本就较短,能多一份总归是好的。”
盛紘將他心中的想法徐徐说出。
徐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抚著白须,这才点头言说:“那便听你这位盛通判的话,试上一试!希望此法真的能成。”
“是,明公。”
盛紘再点头,对此法他还是颇有信心的。
而蝗灾一事,再加上这灾后重建,单单农桑一项方面的政绩,恐怕他盛紘便足以称得上这整个扬州城內的第一人。
如此一来,年尾磨勘、京察一时,捨我其谁?
这一刻,此前年终上计落选一事的心绪剎那间烟消云散。
不过后来居上罢了。
……
离开府衙,盛紘坐上马车。
眼下扬州城的街景,在伴隨著眾位巡检使,还有厢军全数出动之后。
即便这一两日间那淮东路上游依旧有不少灾民涌来,可在府衙还有附近县衙的调配之下,全部都被充作劳力。
要么去开运河淤泥之事,要么便就在那数百里外的地界带上一份口粮,大量挖沟隔绝蝗蝻。
灾民也总算有了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