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大娘子不在家中?”
盛家,葳蕤轩內。
盛紘面目间闪过一丝错愕。
面前的是从扬州城外盛家庄子回来的冬荣,重新负责著家中的一应管家之事。
“是,主君!大娘子说是回了舅老爷的家,派的人过去怕不上心,所以便亲自前往。”
冬荣回道。
盛紘面目思索,摆了摆手,便也同冬荣一起离了这葳蕤轩內。
很快便也回到了此前的內堂之处。
葳蕤轩中既无大娘子,他待在此处,一人实属冷清。
正在这內堂徘徊思索之时,冬荣出声言道:“主君,这两日,手下人继续去查关於那卫娘子的事宜。而大娘子这边,此次前去舅老爷家,也是將几位姐儿全数带去。
若是主君有意,可去那林棲阁。
这位林娘子听说已然是懺悔多日有余了。”
冬荣缓缓说道。
盛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眉目间多出一份笑意,转瞬便达:“可是收了那林娘子的银子?”
冬荣面目大惊,身子一下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般连连解释:“主君,奴实在是不敢,只是为主君考虑而已。”
“还请主君明鑑,请主君明鑑。”
片刻工夫,冬荣也是嚇得害怕惶恐阵阵。
见冬荣这般作態,盛紘全可放心。
这盛家大大小小,上到寿安堂內的盛老太太,下到这家宅之中的每一个僕人,盛紘都必须关注。
“那便去一趟这林棲阁。”
盛紘吩咐,冬荣立刻开始准备。
这段时日之內,墨兰跟隨著大娘子。
平常在学堂里上学,到了晚间时分,在盛紘的吩咐下,已不在那林棲阁的院內居住,而是来到了这葳蕤轩的侧院之处,给她安置了一个小房间还是非常容易的。
再加上盛紘这段时日可一直处在这葳蕤轩內,几近於每日都去安抚墨兰,倒也不怕孩子小小年纪受了什么委屈。
……
此刻,林棲阁。
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数道身影的前来,使得这冷清了许久的林棲阁再一次变得热闹无比。
而在那房间內刚刚睡下的林噙霜,双耳垂动间,整个人骤然惊醒,看著那边上伺候著她的雪娘,连忙去问。
“雪娘,是紘郎来了吗?快去瞧瞧,快去瞧瞧。”
墨兰身边有著云栽这一位女使侍候著。
林噙霜的边上,自然再有雪娘这个伺候了许久的女使专门照料,也是这內院之中已然掌了家、管了权的大娘子王若弗的安排。
盛紘近些时日忙於这蝗灾,也是根本无暇顾及。
“是,娘子。”
雪娘轻声点头,连连转身,看模样同林噙霜也是一般无二的焦急。
似雪娘这般的亲近心腹僕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虽说有著墨兰这个姐儿作为念想,可最好还是面前的林娘子能够重新得了主君的宠幸,如此她雪娘才能在这偌大的盛家之中继续占有著一席之地。
开了门,探出头见到盛紘身影,雪娘低声言道:“娘子,是主君来了的。娘子还是赶快修整修整,收拾收拾。”
“还有,可莫要再让主君恼怒了。”
“这些还用你说?”
林噙霜连忙来到那梳妆镜台前,方才几分素庄,当即便也换上了一份淡妆,戴好那金釵,身上的素衣也立刻换了一身外在的红艷衣袍。
转瞬间的工夫,那面目间已是再多出三分女人家的可人媚意来。
这份媚意却也是恰到好处,並不会被人诬衊为那暗巷里的女子,尤其是在这內宅之中,的的確確极易受得男子喜欢。
“见过主君。”
雪娘轻声行礼。
盛紘摆了摆手,把林娘子从房间里放出。
“这几日你向冬荣不断告言,说林娘子已有懺悔之心。今日本主君前来,便是要好好地看一看,瞧一瞧。”
盛紘未有进这房间之意。
林噙霜生了一副好面相,可惜却是一副蛇蝎心肠。
虽是有情有义,可这情意却是只针对於墨兰,对於盛家,对於他盛紘,对方其实毫不在乎。
所以盛紘也不用对他半分客气。
“是,主君。”
雪娘赶忙回了房。
没多久,便已扶著林噙霜来到了这院中。
昔日便是在这院中,盛紘夺了她林噙霜的权,关了她的禁闭,让她从这盛家之內比大娘子都还要体面尊贵的身份,直接落到了现如今人人喊打的境地。
眼下则依旧还是在这院子之內。
林噙霜在房间之內久困数日间,虽说有些窗欞处照进来的亮光,可又岂能比得上这园中这般宽敞明亮?
令林噙霜那数日以来憋闷的心胸,陡然便也鬆缓了些。
再次抬头,一颗心却又缓缓提起。
看向盛紘,目中已是含泪微红。
“紘郎,旁人不懂我的心,紘郎你又怎会不懂?我这般做,全都是为了紘郎你。”
林噙霜娇揉造作,却一开嗓便就是一场泼天的大戏。
盛紘目光平静。
林噙霜不思悔改,继续开言。
“那卫息阁內的炭火,的確是奴家管教不严,初次掌家,所以失了方方面面。可是那位卫娘子,自嫁入盛家里来,待主君您那也是颇为冷淡的。
虽说已为盛家育下明儿一女,可却是发自心田,並未认为自己是盛家人的,更比不得我对紘郎你的一片真心。
我对紘郎你那向来可都是情不自禁不能自抑的。”
林噙霜娇声言语,那绵软的步伐间,步步已是逼近到了盛紘的身前,一把托住了他的半个身子,哭诉起这纷纷的衷肠来,却好是一个大家。
对此,盛紘目光不变:“这便是你的懺悔?在这林棲阁房间內关了数日,就只想通了这些?”
“林噙霜,我对你很失望。”
盛紘一声轻嘆。
林噙霜心头一震,面目皆枯槁之状更甚,可心思却是越发的无法挽回。
她心头种种思绪一一闪过,看著盛紘的身子,上一刻还在这边攀咬他人,下一刻便就已然做出那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懺悔模样。
“紘郎,是奴家错了。”
“紘郎说是什么便是什么。这掌家之权本就是该归於大娘子的,还有卫妹妹那边,改日寻个合適的由头,也定然向卫妹妹请罪的。
“紘郎,这些年来我为盛家、为了你,终究也是生儿育女的,你不能因为这一件小事便不管了我了。
“紘郎,这一次霜儿真的是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林噙霜身子也绵软地瘫在地上,脸上浓浓的泪痕,看上去端的是一个我见犹怜。
盛紘看到这一幕,虽对林噙霜不抱任何希望,但就此將对方发卖出去,也实在不太妥当。
对方终究也是墨兰还有长枫的生母。
发卖出去这条路,盛紘也並不是特別赞成。
只要將她看管好。
终究不过只是一內妇人,对於盛家的影响还是很有限的。
再加上两个孩子同她隔了开来,一个在外院,一个在葳蕤轩,再在她身边多安置上几个得力的僕人,想必便也就可以安稳了。
若是再不成,再將对方给直接押到那城外的庄子里面去。
盛紘把事情大体想了一遍,目光才重新落在他林噙霜的身上去。
俯下身子,拍拍她的肩膀,安抚著道:“好了,终究也是盛家的娘子,先起来再说。禁闭却是不用了。但记住,日后在盛家之內安安稳稳。”
“我晓得你一切都为了墨儿考虑,可我这个做父亲的已然是为他思量好了。你是个有心气的,可却也是要切记,再大的心气,终究也是要量力而为。”
“记下了没有?”
盛紘这般说道。
林噙霜连连点头如捣蒜一般,赶忙开口:“记下了,紘郎,奴真的记下了。”
声音缓缓落了下来。
盛紘淡然点头,隨即再看向旁边的雪娘,对她一阵吩咐说道:“即日起,林棲阁同卫息阁一应待遇,不可再同大娘子的葳蕤轩有任何攀比之风。”
“不求你能为盛家添光加彩,却也该学学卫恕意,起码不会为盛家脸上抹黑。”
说完这最后一句话,盛紘未在这林棲阁內待上太久。
夫妻间既无了这份情谊,更没了这份信任,莫再言什么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之意。
不到那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盛紘自认已经做得很可以了。
而盛紘刚离开不久,这林棲阁內的不少下人也被雪娘重新唤回。
林噙霜回了房间,看院內再多了几分人气,隔著那窗户的视线盯著那院口处,却是一直都未曾见到那心心念念的身影。
待到再无人进来,林噙霜这才將雪娘给唤来。
“墨儿?我的墨儿呢?”
“娘子,主君此前可都有言,四姑娘也是在大娘子的身边照养。”
“此番大娘子更是將四姑娘连同大姑娘,还有五姑娘一起都带往了那扬州下方的县城处,如今自然不在这盛家的。”
“不过。”
雪娘面露犹疑之色,在林噙霜的威逼之下,还是继续言说:“即便四姑娘如今在盛家,可是没著主君的吩咐,四姑娘那也是回不来的。”
“那这段时日,墨儿可在那葳蕤轩受了委屈?”
林噙霜心头一揪,不免的又是发问。
话语一出口,不待面前的雪娘回答。
她便先厉声言语说道:“王若弗这个贱人,往日在这盛家之中,我压了她数头,现如今被她抓住机会。
她一定是会狠狠欺负著墨儿的。”
“一定会!墨儿,再等一段时日,母亲一定会把你给寻回来的。”
“你爹爹不疼你,母亲疼。”
看著林噙霜已痴狂到了如此境地,雪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很想说,这段时日四姑娘在葳蕤轩並未受到什么委屈,因为主君几乎日日都前去看顾。
再加上大娘子也一直未曾刻意冷落墨兰,虽然说是在膝下养著,可基本不怎么管,墨兰却是比在这林棲阁內还要自在欢快。
只不过,恐怕她即便將这些话说出,眼前这林噙霜也定然不会相信的,所以也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做奴僕的也是要有些眼力见。
……
卫息阁。
“爹爹又来了?”
小明兰摇晃著小脑袋,脆言脆语。
盛紘故意板著脸,做出生气的模样:“小丫头是不是討厌爹爹了?爹爹可是已有数日没来的,也就大前日才来了一回而已。”
“爹爹来也就罢了,可偏生还要考校功课。”
小明兰低著头,撅著嘴唇,面色间透出几分小小的心思。
她的功课做得只是一般。
平日里即便有著卫恕意言传身教,可卫恕意的学识终是有限。
再加上胡先生如今在学堂之处已然辞行,所以近几日学堂內的规矩不免得宽鬆,一直都是在复习著此前的课程。
而平日便就有几分张狂欢脱的明兰,这个差学生,无人加以管束,自然也是有些懈怠。
“明儿,主君这是为了你好!女子无才便是德,有才有德,方可日后寻个好人家。”
卫恕意端坐於旁,当即出声。
自她知晓了盛紘有意將明兰转为盛家的嫡女之后,对盛紘的態度有了很明显的变化,尤其是事关到小明兰的身上,基本上都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所以爹娘联合,直接就把小明兰给镇压得死死的。
而这一幕——
小明兰往日也最是期盼,可现如今当真实现了之后,这种滋味怎么说?
快乐而又痛苦,实在是难了!
“今日本不想考校明儿的功课,既然明儿这般说了,將《论语》,还有《女诫》、《孝经》三本拿来。
这於女儿家可是最为重要的基础。”
盛紘一阵吩咐。
“不要,爹爹。”
小明兰的脸一下子便垮了。
“明兰!”
卫恕意声音一沉。
小明兰方才撒娇卖萌的表情顿时一收。
撒娇卖萌只对爹爹有用,对娘亲,小明兰可是最不敢来的。
“知道了。”
小明兰虽然一脸不情愿,但还是將上学堂时必备的书袋拿来。
盛紘从里面取出《孝经》,旋即开始发问。
只是盛紘话未出口,小明兰一副认命的表情,立刻低下了头说道:“爹爹,我还是跟之前一样抄书.爹爹说得对,抄书百遍,其义自见。”
“抄书其实也是挺好的,直接算是判了刑了,总比等死强!”
“说什么死不死的?”
卫恕意继续纠正。
小明兰不回答,而是拿起笔来就开始將纸铺好,然后对著那书一遍又一遍地抄。
而卫恕意却依旧不放过她:“你这孩子,脾气怎么越来越大了?现在是不是连小娘的话也都听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