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姨妈的话实在有道理,让稍稍狠下心来准备强行离去的卫清风顿时停留在了原处,踌躇不已,面容间满是纠结。
他重重嘆息一声,身形矗立在盛家正门左侧处,过了许久才是说道:“卫家妹妹,你向来也是知晓我的性情,便该明白,我卫家做派,不是那般捧高踩低、见利忘义之人。
往日的婚约,我卫家也是想过要践行那婚约的,可是天公不作美,便是你我两家二人也都知晓此事的。
否则今时今日你来寻我,你我间也不会这般好言好语,却是恨不得要食我肉、喝我血才对。
今日卫家妹妹,你姐姐已是嫁与了盛家门庭,且育下儿女。
今日隨同你前来,虽的確有著几分为我仕途官生的心思,可若是能够澄清这一场误会,却也最好不过。
所以一切便就劳烦卫家妹妹的了。”
卫清风不愧也同样是这官场中人。
一番话被他说得有理有据,而且最重要的,的確是往日所亲自发生过的事实。
因此便是连卫姨妈也都一时说不出来半个“不”字。
微微地点了点头,才道:“知道了。
只要你把事情同盛家主君解释清楚,到了那时,我自然也会替你把事情一併解释清楚的。
如此,我姐姐同你便自然都有了一个清白名头,这才是我发自內心想要的事。”
卫姨妈將事情说开了,眼前的卫清风自然也彻底的鬆了口气。
旋即二人便也在此处继续守株待兔。
盛紘不在,而这本不过是卫家之间的私事而已,可不能让这盛家之中的林噙霜,还有大娘子王若弗一干人等当真知晓了去。
否则事情闹大,届时卫家人的脸可就算是真的丟光了。
所以这件事情他们唯有先同盛紘言语,然后方才能安稳下来,也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了。
轻轻咳嗽了几声,盛紘出现在这里,身边冬荣拉著马车正急急而来。
“见过盛通判。”
卫清风循声望去,见得本尊,心头下意识地不免一紧。
旁边卫姨妈更也是立即过去,定然是要在第一时间之內將事情给说开了才好,可万万不希望开场就出现个什么误会来。
“你別想太多,此人便是你此前忧心之人,我特地將他带来,为的便就是能够把事情解释清楚的。”
卫姨妈连忙开口。
盛紘方才隨著那阵阵风声,赫然间已经把事情听得足够明白,所以此时当然不会误讳。
微微一笑,接著主动走向正门对著他们二人开口:“若是可以,先到盛家家宅之內好好谈一谈。终归兹事体大,一直在这家宅之外,实属不妥当。”
“二位以为?”
盛紘態度端正,语气平和。
卫姨妈还有卫清风两人齐齐地鬆了口气。
卫清风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紧接著才和卫姨妈一起过去,很快便到了这前堂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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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此地,卫清风没有盛紘的话,可不敢隨意乱坐。
如今他前来这盛家的身份,虽然是往日的旧友,可他另外一个身份还是盛紘的下属。
虽然盛紘此前极有可能都未听说过他的名讳,但他却是必须遵从。
官大一级便能压死人,何况盛紘压他压了这般多。
“具体说说。”
盛紘主动开口。
卫姨妈胆魄虽大,但可惜身份不便;而反观这卫清风身份合適,但似乎对他过於惧怕。
若是盛紘不开这个口,接下来的不知要浪费多少时辰。
他这位盛通判的时间还是比较宝贵的。
“好让盛通判得以知晓。”
卫清风偷偷瞧了一眼卫姨妈,见他未曾阻拦,便也开始讲述著前尘往事。
“两家本不过是毗邻之家,在那青田小县之处略有薄名。
由於两家都是诗书传家,所以久而久之也就相识。
再加上还是同姓,盛通判想来定是知晓这位卫家妹妹的家里面,却是仅仅有两个女儿膝下,那却是无子的。
而若是两家合为一家,同姓之人虽不是那上门赘婿,可却也方便良多,如此一来便也不会委屈了。
所以两家久而久之,也便有了这定下婚事之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下官自是比不得通判大人才华斐然、人中龙凤,可在那小小县城之处,却还是有著那些许举才名,再加上得了功名,因此两家之人久而久之便也乐得定下此事。
只不过后来卫伯父却是身子有恙,忽然早逝。
然后整个卫家便也就此一蹶不振,家道中落下去。
又偏偏时逢那时一家老小都同我科举考取功名,如此耽误了时辰。后来的事情,便是和盛大人一般无二了,下官不再多言。”
卫清风能够得了进士功名,可见他还是有著不少才学。
除了一开始的心头忐忑之外,当下之时言辞有序,也是惜字如金,甚是了得。
而对方容貌端正,再加上人品可以,婚嫁之时,的確也是这乡绅市场上头紧俏的儿郎。
比不得盛紘这通判之身,可也的確算得上是百里挑一的。
盛紘轻轻点著頷首:“既是如此,那便不过只是一个误会而已。
事情讲清楚便成了。
还望日后,莫要將此事外传。”
盛紘徐徐说道。
卫清风连连点头,面上也不由得掠过一道喜色。
如此。
他同盛紘这位汴梁城之內吏部侍郎也算是有了交情。
虽然这份开始未必有多么的好,可终究也是为未来多结交了一份善缘。
“那下官便先行一步退下。”
卫清风躬身行著礼数,须臾间已是不见踪影。
於是,大堂之处便只剩下了卫姨妈一人。
“为了你姐姐,辛苦你了。”
盛紘感慨道。
“只要姐姐好,我多受些委屈不算是什么,跟姐姐所受的委屈相比起来,我不过九牛一毛。”
卫姨妈挺著脖颈,却是一实打实的傲气之人。
盛紘淡淡地点了点头,接著继续言说:“你们姊妹感情篤深,是件好事。来日若是有空,却也可同你家中官人一起前往汴梁城中来盛家好好拜访一二。”
“通判大人,此事可不敢戏言。”
卫姨妈忽然皱了下眉,方才那一本正经的面颊陡然微微一沉,却又开始和盛紘斗起了这擂台来:“如今我虽过了年岁,还比通判大人你这盛家的嫡长女要再大些。
可此前之事却由於为家中父亲守孝,此事方才过了半晌,眼下可是还未成家的,更还未有什么所谓的官人?”
盛紘闻言,面上不由露出几分惊诧。
卫姨妈的年岁。
他一眼扫去,可不是二八芳龄,甚至隱隱间都二十左右的年岁。
换做后世,这个年岁迈入相亲市场可实在太早,被那些老登们都会认为姑娘家家过来玩。
但是在这当下古时大宋年间,可是实打实的大龄剩女了。
若是其他缘故,或许会为人咋舌,但守孝,此事旁人听之,也只会满脸敬意。
而无论后世还是当下的大宋年间,其实大龄剩男剩女从古至今一直都有,不过只是不被任何一个时代的主流所关注罢了。
大龄之身並不代表真的嫁不出去的。
尤其是后者。
“实在是冒昧了。”
盛紘面庞间闪过一丝歉意。
卫姨妈冷哼了一声,也能看得出盛紘不是故意的,不过只是单纯的对於卫家事宜没有关注而已。
至於守孝一事,为何仅仅是她卫姨妈,却並没有这卫恕意?
自是由於卫恕意以妾室的身份入了盛家,连身子都卖给了盛家,自然要以盛家繁衍子嗣、生儿育女为第一要务。
妾室可与僕人画等號,如同货物一般,虽有著父母爹娘,可却依旧在主家之后。
这也自然为何妾室那般不被人待见,甚至在这当下大宋年间,尤其是官眷家庭许多人的眼里,妾室却是同那青楼之中的女子都不会有较大的区別,甚至都还不如那青楼处的一些清倌人了,起码人家卖艺不卖身。
两人彼此不欢而散。
盛紘未將此事太过放在心上,和冬荣一起盘查起来盛家当下前往汴梁城时所要带的一应之物。
卫姨妈可是风风火火直来到了这卫西阁处,旋即便將关於卫清风的前尘旧事告知了姐姐,可谓把卫恕意著实嚇得不轻。
卫恕意眼呆愣住了,雪蕊般的眸子直接发懵。
任凭她再如何想,看著眼前的妹妹,也实在是决然不敢想,对方竟会有这般大的胆子。
此事牵扯过大。
处理得好了,自然是普天欢庆;可若是一个不慎,迁怒於卫家,轻者家丑外露,重则恐怕便是要家破人亡。
在这扬州城內,若有妾室和外男私通,哪怕只是那些许捕风捉影,也同样会是此等下场。
妾室的地位可见一斑。
“你怎么敢这般做?
万一若生出事端来,这时你可曾念想过我?
还是你姐姐?
还有明儿,又该如何自处。”
便是晓得当下之事已然成功解决,可便在此刻,卫恕意依旧是忍不住地阵阵后怕。
这可是余生的一切身家性命。
面对姐姐这般声嘶力竭似的质问,卫姨妈隱隱愣住。
她张了张唇,一时间却是连什么话也都未曾说出。
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开口说道:“姐姐,我……我之前没想那么多。”
听到这个答案,卫恕意也並没太过意外。
家里面从小到大,父亲在世之时便最疼爱妹妹。
方才使得將对方给养出了这般无法无天的性情来。
她卫恕意此前为何一直压著小明兰,要让对方乖巧些,便是有著妹妹这么一个前例在。
只不过从当下的局势看,无论是妹妹还是小明兰,她这个做姐姐的还要做母亲的,任何一个人都改变不了。
“你出去,你给我出去。”
卫恕意罕见地生气,使著力气,便將亲妹妹赶出了这房间。
卫姨妈此刻一阵心虚,所以也步步后退,很快便也到了这房间之外。
一道窄窄的门户,不仅將她们姐妹之间的空间隔绝,却也同样將她们姊妹间的情分也断了大半。
“我真的是一片好心,我此前真的没有想那么多的。”
卫姨妈呆在院中,继续自言自语。
“小姨,你怎么哭了?
是不是有人惹小姨你生气?”
小明兰哄劝著道。
卫姨妈见著小明兰这般乖巧,心头同样阵阵酸楚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把將小明兰抱在了怀里,隨即也忍不住地小声哭泣起来。
她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此刻终究还是怕了。
卫姨妈的確聪慧,而且许多时候也能够因事制宜,审时度势之下,更能使出不俗的手段来。
但可嘆。
她终究是女儿身,而且家底薄。
所以她可以贏上许多次,但绝对不能输一次。
贏上许多次小利,输上一次,整个家底便赔光,余下的卫家一眾家小更要散的散、亡的亡。
“小姨別哭了,明儿给小姨出气好不好?”
小明兰继续哄著。
眼下还是小小年岁的她,实在是不太能彻底理解大人们所经歷的这些磨难苦楚。
……
夜深了,盛紘今晚没有来卫息阁,而是在大娘子的葳蕤轩处。
同大娘子王若弗正用饭时,葳蕤轩中的女使彩环前来稟报:“主君,卫娘子前来见您。”
王若弗下意识地皱起眉来道:“眼下这时辰,若不然。”
她面庞多出一丝讥笑:“冷落了一个林娘子,官人这是又打算再重起来一个卫小娘?”
王若弗不由生出敌意来。
宠妾灭妻这样的丑事出现一回可就够了,若有第二回,她还不如直接洗手做著盛家的妾罢了。
盛紘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轻声说道:“卫娘子是何等人,难不成管著家的大娘子不知?”
盛紘轻飘飘的一句话,王若弗细想一下,倒也是。
隨即便再看向盛紘。
盛紘沉吟一番,有了大致猜测。
想来应当是白日卫清风那件事。
若是不把事情说开了,这一大家子往后的日子势必难熬,终是要再过上数十年光景的人,越早说开,自然越好。
念头至此,盛紘摆了摆手,吩咐般道:“让她去侧院稍候!我这整理一番,便前去。”
“是,主君。”
彩环立刻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