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
“官人,官人!”
王若弗在身后追赶,长廊上盛紘同冬荣停下步子,向她望去。
“眼下家中有意为官人纳妾,自是先著眼这家中的体贴女郎。
官人可在去衙门的路上仔细看看,若是没中意的,届时再去寻外面的也是不晚。”
王若弗將这几日间盛家內不少丫鬟的名册放在盛紘怀內,目光柔顺,还温柔地看了盛紘一眼,隨即在盛家门户目送著他渐渐远去。
“大娘子待主君可真好。”
刘妈妈笑道。
王若弗回话:“那也是官人待我们母女极为上心。这不,却是连英国公家的嫡子都舍下麵皮去问。
官人为了华儿,便也是为了我。
他都已上心到这般地步了,我也便顺了他的心思去。”
“还是大娘子体贴明事理。”
刘妈妈继续笑著。
王若弗面上也稍显出不少得意之色。
“对了,大娘子,稍后可先去那康家。近些时日,主君忙著衙门的事,暂时不得回门,虽已定下这黄道吉日,可还有段日子要等。”
刘妈妈接著说。
王若弗细想了下,也就应下此事。
细细想来,虽然不能先去见母亲、父亲,但是能见一见这嫡亲的大姐姐,那也是好事的。
王若弗心地仁善,所以自然也將旁的人想得同样仁善,更莫提还是和她一母同胞的嫡亲大姐姐了。
不然此前在那扬州城內时,也不会做出那般糊涂事,使得盛紘大怒,这才夺了她的掌家权,闹出后续的风波。
“套上马车,便去康家一趟。”
王若弗中气十足地出声。
刘妈妈当即应了声,隨即这盛家內便也开始忙碌。
而一旦涉及到孩子的事,王若弗顶了天也只是跟身边的刘妈妈说上一些。
所以此次关乎华兰和这英国公府家的嫡子可能的婚事,在盛家之內那是一点儿风声都没传出去,使得盛家內一片平静。
……
马车上,盛紘正在看那本名册,上面登记著盛家的丫鬟还真不少。
只不过大多数盛紘没什么具体印象,而且在最前面几页的,基本上都是年岁稍小些,说句脸红的话,跟华兰都差不多。
“小蝶,卫恕意身边的那得力女使?!”
盛紘面上闪过一抹诧异,动了心思。
接著往后翻了几页,隨即更是看到那位林噙霜身边的得力女使雪娘,眼下正是在四丫头墨兰身边服侍。
见得她的名讳,盛紘不禁洒然一笑,也当真没想到。
他不过也就是纳个妾,居然能在这盛家门户內闹出这般多的人来。
可见——
不想当將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当主君身边人的丫鬟也不是好丫鬟。
盛紘將名册放在一边,转而思索起来吏部衙门接下来的事宜。
到了衙门处。
今日的吏部比起昨日来可要空旷许多。
“大人,胡侍郎还有范尚书已前去国子监去巡视那科举主考大事之地。
尚书大人在临去前特意嘱咐,这段时日吏部之內多数事物都由大人您亲自处理,也好儘快上手这吏部之內的许多工作事务。”
宋不疑上前稟报。
盛紘面露沉吟之色。
宋不疑缓缓开口:“大人,这是个机会。”
“便是大人无意同胡侍郎相爭,可胡侍郎未必不愿同大人相爭。
既已入了吏部,大人也该有自保之力。想来这也是尚书大人的意思才对。”
盛紘微不可及地点了下头,予以认可。
经过昨日同范清风,还有胡海这两人的短暂相处。
他们二人的秉性,盛紘也有一个大体了解。
范尚书重官声,胡海重权势。
可惜官场上官大一级压死人,所以范清风一直执掌著整个吏部。
也就是近半年內,由於快要致仕,所以对於这吏部之內的许多事物才选择放手,才让胡海有了更多插手的可能。
只不过眼下他盛紘这位吏部之內的右侍郎来了,让这位范尚书看到,哪怕在致仕之前,也依旧可以独掌吏部的机会。
范尚书重官声,並不代表他对权势无动於衷,只是临退之际还一直將大权在握,对他这官声实在不利。
但现如今盛紘来了,这就成了又一码事。
倒也难怪,昨日范清风明面上对盛紘的態度並不热情,可实际上却已然认可盛紘直接参与起吏部之內的头等事务。
在外人的眼里,盛紘自然也就成为了这吏部之內的核心,並没有被排斥在外。
制衡之道,可並非只是帝王之道,为官御下之道,同样如此。
“既是尚书大人所愿,本官自会尽力而为。”
盛紘轻声说道。
宋不疑面上顿流露出一丝喜意,口中径直大喊:“一切都听侍郎大人的安排。”
很快,吏部之內陷入了阵阵忙碌。
手底下的官员以宋不疑为首,开始包揽起多项事务,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內,將吏部目前存续的空档儘可能全部处理。
而身为右侍郎,盛紘则是看著吏部的各种卷宗,还有以往的帐本,从这些字里行间,观察吏部以往的各种流程还有处理方式。
所谓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充足的准备,才能让盛紘在面对吏部各种各样的事物时显得更加从容不迫。
好在盛紘於扬州担任通判之时,掌管税赋,和吏部之內的许多事物本就有相通之理,所以举一反三,知晓这吏部之內的许多事物,在他眼里很快便得了关窍,学习和了解起来的速度远快於常人,所以这些前奏的时间不会太长的。
……
康家內宅。
“这是哪来的风?居然把妹妹你给招了来。咱们姐妹可当真有许多年未曾见过了。”
康王氏一身上好的云锦做成的瑰丽衣裳,头上戴著不少的金簪首饰,透出一身的富贵荣华。
她脸上带著一抹得意的笑意,满目间儘是炫耀。
“好妹妹,家里面母亲还有父亲,此行委屈你了。嫁了那小小一个进士郎,虽说这些年也算是有进步,可不过也就只是区区七品的扬州通判而已。”
“一个小小的七品!”
康王氏掩著嘴,看似关怀,实则儘是嘲讽,妥妥地將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妹妹,怕是不知七品。在这汴梁城,那恐怕就是比芝麻、绿豆还要大上丁点的小官?也当真是可怜你了。”
康王氏乃是这內宅妇人,对於官场上的事不说一窍不通,但也大差不差。
更何况她同康海峰之间两人早已是貌合神离。
康家这些年走下坡路,康海峰在官场之上也屡屡不顺,所以对於那吏部之內还要更高品级的圈子的消息也同样不得门路,未曾知晓。
也就是前日王若弗递了拜帖,方才知晓盛家如今也来到了这天子脚下的皇城之处。
哪怕此刻康王氏见了亲妹妹王若弗也未曾多想,还一如既往那般认为,哪怕他康家再如何大不如以往,也比盛家要强得多。
好歹也都是勛贵,好歹也还是有些门第爵位的。
而面对康王氏,王若弗好似失去了全部力气一般,哪里还是什么掌著大权的盛家大娘子。
两人这初一见面。
哪怕她王若弗也成了从四品的吏部右侍郎夫人,放眼这天子脚下那也是一等一的尊崇,可依旧还是心气低了三分。
这腰身脊背,不自觉便就弯了一寸。
“姐姐,何来说这些挖苦人的话?”
王若弗低著头,面上儘是委屈。
她攥著小手,不再是几个儿女的母亲,完全就成了一个从小到大一直受著欺负的无能的妹妹。
“我同姐姐那可是一母同胞的,每回见面姐姐都要这般嘲讽上一阵。若不然,姐姐却是从不在意我这个亲妹妹吗?”
王若弗不敢说这些话,生怕说了便因此失去了什么。
可近些时日。
她在盛家有了充足的底气。
不论是官人还是母亲盛老太太,都明言表示她才是盛家的內宅之主。
被这种巨大的幸福包围,王若弗心中不知何时渐渐地充斥了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幸福喜悦,所以说了便也就说了。
王若弗鼓足勇气的一喊,连她自己也被嚇了一跳。
康王氏更是当场愣住,一脸不可置信地看了过去。
“王若弗,你就是这样对自己姐姐说话的吗?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康王氏反应过来,火气噌噌噌地往上冒,直见一声大喊。
眼见著自家姑娘要受欺负,刘妈妈连忙上前,隨后康王氏身边的嬤嬤也同样上前。
费了好大的气力,她们这两个姐妹娘子才算是重新安稳坐在了一块儿。
毕竟单单那言语间的小事,也实在造不成多大的严重后果。
“怎么,还生气著?”
康王氏哄了句。
王若弗哼哼唧唧地说道:“那还不是方才大姐姐先笑话人的。”
“我笑话的是你吗?明明是你家官人。”
康王氏开始避重就轻,表明她针对的是盛紘,不是王若弗。
以往的时候,这样做都很管用。
可这一次却似乎不成了。
“说我家官人,那也不行!”
王若弗渐渐反应了过来,看著面前的康王氏,脸上也渐渐露出几分跟方才那委屈巴巴完全相反的张扬模样。
“大姐姐该不会是不知道,近些日子盛家发生的事吧?”
闻言,康王氏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心里面也不禁开始打鼓,可面上依旧强装镇定,故作强硬地开口说道:“这里是汴梁,是东京城,有什么事情是你王若弗知道、我这个做大姐姐不知道的?平日里,我可都时不时地去爹娘那边,消息怎么不比你要灵通得多?”
康王氏可不想被一向不如她的妹妹给压住一头,所以撑也都得撑下去。
不过心里面此刻已然是在破口大骂那康海峰了。
盛家应当是生了事的,居然也不跟她好好说上一说,等对方回来了,看怎么收拾。
“行了。”
康王氏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赶忙甩了下衣袖,转移话题:“看看你现在这副在意模样,要是被那些男人知道了,指不定暗地里还不知道怎么笑话你。”
“他们这些男人没几个好玩意,一个个的在外面花天酒地的很,跟咱们这些做女人的更不可能一条心。”
“看在你是我妹妹的份上,也便奉劝你一句,做女人也多想咱自己,该留后路的时候可別手软。”
康王氏言及於此,眼中亦是闪过一丝狠意。
康王氏同康海峰膝下只有一女,並无子,所以她对这康家归属感並不是特別的强。
王若弗闻言下意识地摇摇头,更立即作出反驳:“姐姐,话不能这么说!总不能你同大姐夫之间不睦,其他人家里面也不成。
我同官人之间往日还有些摩擦,可近些时日,官人越发的包容我,我也越发的包容官人,夫妻之间不就该是如此的吗?
往日我同官人之间或许是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眼下也该是相濡以沫了。”
此刻王若弗在言说起这些时,那面目间流淌的,儘是被宠爱的小女人家的幸福模样,最是骗不得人。
更何况从小到大,王若弗在康王氏这个做姐姐的眼里从来没什么秘密。
所以,康王氏这心里就越发不是滋味了。
“怎么?他难不成还什么都听你的?”
康王氏忍不住的阴阳怪气。
“官人同我,还是挺温存的!”
王若弗唇角轻笑,脸上带著一份温柔笑意,盈盈轻声说道:“往日官人时不时还是听我的话。近些时日,同官人之间相处得和睦了后,官人在这內宅之內,几乎全听我的。
便是不听,也是同我好声好气地商量著。
而外院的事宜、朝堂之间的事,也不时同我言说。
好比官人昨日进了趟宫,可都遇到了那位英国公家的郎君。”
王若弗言之有物起来,眉飞色舞,尤其是在姐姐康王氏面前说起这些来,更是有意无意间好好地为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这心里面,那可谓是盛夏时节饮了一杯凉茶,来得无比舒爽。
只是这一幕,康王氏见了心里面更是恨得牙痒痒的紧,颇有几分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模样。
呵呵笑了一声,道:“我的傻妹妹,你可太容易被那些男人给忽悠了。那些男人嘴里面能有几句实话?”
“大姐姐说得对。”
王若弗忽然间予以肯定。
康王氏心里面又在得意起来。
可下一刻,王若弗又是说道:“但是大姐姐,官人,他真的不一样。”
一下子,康王氏心里面又再变得烦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