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管內事,男子管外事,一向都是这家里的规矩。
所以盛紘对於华兰,还有接下来这永昌侯府吴大娘子举办马球会的事情,並不是特別上心。
……
接下来接连数日,盛紘一直在吏部之內熟悉事务。
如今的吏部,属於官场上难得一见的权力真空地带。
盛紘坐镇档案室,外面自有宋不疑,还有他这位右侍郎辖下自发而来的一应官员替他先驱。
在吏部之中各种重要的节点上都安插人手,占据事务。
所以盛紘明面上看去,还是同数日前初来这里任职时的光景一般无二,可实则他这位右侍郎,却是越发显得名副其实。
……
又是一日。
天色微微阴沉,几片淡淡的金光在那加厚的云层之中徐徐透出些许光亮。
盛家,外院学堂处。
此前那位夫子离去后,学堂之处便一直都是由著临时聘来的几位秀才担任。
其才华虽有限,可传道受业於盛家的一应子女还是没什么太大问题。
但今日,这些聘来的临时秀才公几乎清一色的已被清退而去。
学堂內,长柏、长枫,还有著如兰、墨兰、明兰几个盛家子女皆在此处,摆放文房四宝。
长柏以往端正身形,可今日学堂外面长廊处的那两道身影,还有那隱隱传来的对话声,让他不免地循声望去,实在好奇。
內心深处也因此多了几分紧张之意。
能让他这位盛家嫡子这般神情,在这盛家之內也算得上是极少见的了。
“未敢想,庄学究居然当真应下我盛家小小门户。庄学究,名满天下,文坛泰斗,屈居下榻於此,可实在是颇为委屈您了。”
盛紘今日特地在吏部衙门內告假,专门为迎接庄学究而来。
庄学究抚著发白的山羊鬍,看向盛紘之时,眼神之中的欣赏还有认可,可比当日在扬州城那时候要浓郁得多。
换做其他人身上,或许是由於盛紘如今身居高位,可依著庄学究在这文坛上的声名,说上一句当世大儒也绝不为过。
便是连那当朝国公,位居一品,见了他,那也是要客客气气。
古时文人,尤其是有这学究之名的文人,不用怀疑,地位就是这么的高。
“哈哈哈哈!!!”
庄学究朗声笑了一笑:“盛大人实在过谦。眼下盛大人位居朝堂吏部侍郎之职,怎能称得上小门小户?”
“况且,莫不然盛大人心中,老夫便就是那般追名逐利之人吗?”
庄学究轻轻发问。
盛紘苦笑,连连摇头。
两人攀谈了会儿工夫,盛紘也便不好再继续打扰。
学堂內一应盛家子女,眼下也將要成为庄学究的学生。
接下来,自然该是这师生见面时的光景。
他这做主君的,如今成了外人,也该有眼力见地先行退下才是。
……
伴隨著盛紘离开,学堂內长柏收回目光。
秉承著对於师长最崇高的敬意,由长柏这位家中嫡子、所有人眼中的二哥哥,率先表態。
下面的一应弟弟妹妹也连忙予以效仿,哥哥妹妹们也都正襟危坐,摆出端正態度。
父母是子女的第一任老师。
而长兄为父,长女为母。
毫无疑问,在这盛家之內,长柏还有华兰,无形之中也同样影响著下面的许多人。
“今日起,老夫便就是各位的夫子了。
接下来,也该为科举好好背上一背。
长柏,便由你来先言说,如今这学问,三书五经可曾学了几何?”
庄学究不疾不徐,迈入学堂,指名道姓,便已然开始在这边考教起来功课。
长柏乖乖应答。
紧接著是长枫,然后是墨兰、如兰,还有小明兰。
而庄学究这般文坛大儒来到盛家之內教育子女,尤其是盛家两个男儿,为那来日的科举备考。
此事在这汴梁皇城之內,对於那些作父母、为子计深远的一应官眷家的贵人娘子而言,这可是一等一的头等大事。
甚至连接下来即將快要奔赴的永昌侯府那位吴大娘子的马球会,也大大不如。
……
齐国公府。
“这事你该上些心。前日不还是同这位盛家的主君、这位盛大人称兄道弟?你们二人眼下既是相识,而且还是为了孩子,为了衡哥儿,这庄学究的课,必须上。”
平寧郡主在这家中后院,声音虽轻,但话语的分量极重。
她是皇室出身不假,可是庄学究这般的人,除非当今官家亲自下令,否则便是国公,便是一般的皇族,也不可能强求於他。
宋朝文人清贵,皇室对文人更是隱与士大夫共天下。
而像庄学究这般文人之中的顶尖层次,若是將其得罪了,不仅美中不足,反倒是极易引来许多麻烦。
可莫要小瞧了大宋年间文人彼此之间的羈绊,若是当真团结在一块儿,便是连当今官家,那也是要避其锋芒的。
齐国公闻听此言,面上盪出一丝丝的笑意来,而且还得意说道:“看见了没?这便是认识了盛兄的好处。”
“数日前你还言说,莫要掺和进去这吏部之內的一滩浑水,眼下再看看如何?”
齐国公平日可是甚少这般开口的,但偏偏涉及到了齐衡,所以平寧郡主面露无奈,一时间也只能任由著齐国公继续洋洋得意而去。
“夫人,盛兄前途不小的。日后衡儿来日入朝为官,盛兄也极有可能再进一步,甚至再进数步也犹未可知。
朝堂之上,衡哥儿日后若能多一位靠山,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相比盛兄而言,咱家终究是勛贵,可不是清流,不是那般根正苗红的文人仕途。便是品级再高,但这手中的实权,著实差强人意。”
齐国公继续开口,说的话甚有道理。
平寧郡主也不得不因此妥协,但以著她平日里强硬的性格,即便低头也是不留痕跡。
“这官场上的事,我一內宅妇人又怎能懂得太多。日后这官场朝野间的事,只要不涉及后庭,兹事大小,一切皆都以国公爷做主,这可好了?”
平寧郡主说著,抿了抿唇,示意自家这位老爷见好就收。
要是再这么继续得寸进尺下去,便是为了孩子,今天这件事也没完。
接下来——
在这齐国公府的后宅,只剩下他齐国公这位当家老爷的大笑声,那是一个酣畅淋漓。
……
同一时刻,寧远侯府。
眼下的寧远侯顾偃开在军中还是有著不俗的影响力。
膝下有三个孩子,分別是长子顾廷煜,次子顾廷燁,还有幼子顾廷煒。
“打!给我往死里打!最好把这个逆子活生生打死!日后,这偌大的侯府、偌大的顾家才算能彻底太平!”
此刻,寧远侯府好大的一番热闹。
刚从宫里回来的顾偃开,指著在前院子里受罚的顾廷燁,面色潮红,双眼瞪似铜铃,看上去已是怒火中烧的很。
旁边自然是这侯爵府里面的大娘子小秦氏,面上柔弱不能自理,手上拽著那白色绢巾,一对眼眸带著那菩萨般的慈悲。
佛口微微一张,也是连忙劝说起来。
“不能打!不能打!侯爷,哥儿这是又犯了什么错?就算犯了错,口头上教育上几句便也可以了,不至於这般动用家法!”
小秦氏来到这前院处,轻轻弯腰,面上满是浓浓的央求之意。
闻言,顾偃开更是怒意蓬蓬,继续指著顾廷燁道:“你可知,方才这逆子在官家面前做了什么?
官家只是夸讚了几句,这小子体魄不错,日后定当也是个独当一方大將的好苗子。
换做其他府里的孩儿,当然乖巧磕头领命谢恩。
这小子反倒好,直接拿著人家边上的水火棍,当著官家的面,就是舞了一个虎虎生威,差点没把旁边那拿著水火棍的小太监给活生生嚇死!
敢在御前动刀兵!这件事情,官家要是一旦上心,一旦传到这前朝之处,被那些御史抓住,你小子日后还要不要前途了?”
顾偃开说著说著,连他自己也都头疼欲裂。
三个孩子之中,长子顾廷煜一向沉稳,是他理想之中的来日寧远侯府的当家人。
可偏偏年纪见长,身子却是越发不好,说不得来日,却是要先走到他前头去了。
而幼子顾廷煒年纪还小,如今培养也未见成效。
唯有一个次子顾廷燁,虽然性情桀驁,但眉眼却实像极了年轻时候的他。也正因此,顾偃开將寧远侯府的未来,还有整个顾家的前程,全部都放在了他身上。
每每入宫进諫官家,都把他给带在身边。
可顾廷燁一次又一次的举动,实在令人惊心动魄。
第一次便弄死了那后花园太液池內的满池金鱼。
第二次,顾偃开想著,得不了官家的赏识,那便去皇后跟前刷刷好感度,顺便著也留下一个好印象,可结果打碎了御用的灯盏。
最近一段时间,那是越发的厉害了,甚至还当街纵马、误伤百姓。
因为这些个恶事,顾偃开也没少教训他。
可结果,用处著实不大,不仅没让顾廷燁收敛了那跋扈紈絝子弟的性子,反而变得越发囂张起来。
顾偃开不气才怪。
此刻!
在这前院处受罚的顾廷燁,端的是副硬骨头,跟他老子一样的臭脾气。
他瞪著一双大眼,看著旁边为自己求情的母亲小秦氏,连连大喊说道:“母亲,別求他!有本事今个就把我这不孝子给活活打死,反正父亲横竖看我都不顺眼,还不如直接顺了他的意!”
顾廷燁一身全是反骨。
顾偃开端得上是个棍棒之下出孝子的典型,是个极为传统的老顽固。
但好在下手也是有分寸的,总不可能当真將顾廷燁给活活打死。
让顾廷燁知道了疼,顾偃开便也吩咐著他身边的僕人石头將其扶起,这才是重新回到了这前厅处。
一行人稍稍落座下来。
主位上,顾偃开冷哼了一声,又再瞪了顾廷燁一眼,这才平復下了心中的火气,紧接著开始说起正事。
“凭你这愣头青的性子,要是入了伍,还不知道要做出个什么浑不吝的事来。
正好,我顾家也该出个读书人了。
平日里你读书还算用功,近些时日,正巧听闻那盛家这位新上任的吏部右侍郎盛大人的府中,將数年前那位名满汴梁城、一门之下竟出了七个进士、其中还有一位榜眼、学子之师的庄学究给重新请了过来。
这两日,我同这位盛大人仔细言说,你接下来不是不愿见我这个父亲,正好去那盛家学堂內拜庄学究为师,做他的学生去。
好好的在这上面多用些力气,来日科举,方才能真有所建树。”
顾偃开还是对顾廷燁抱有著很大的希望的,就是这个说话的方式还有语气,妥妥的恨铁不成钢。
而这种话传到了顾廷燁的耳朵里,明显的就是变了味,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父亲不爱我,父亲就是討厌我,所以才想让我从他眼前彻底消失。”
顾廷燁也是个不愿低头,同样也不愿轻易吐露心声的人。
他这些心里话或许会对做母亲的小秦氏开口,但中式传统,父子之间的关係本就复杂,令人难以言喻。
所以顾廷燁直接在这前厅处当著所有人的面,呵呵冷笑了一声。
“家里面无论大事小事,全都是由著父亲做主的。父亲说让孩儿做什么,孩儿就去做什么。”
“一切全都是父亲说了算!”
顾廷燁开始阴阳怪气,直接就反驳了回去。
他们父子两人之间,纯纯的就是一个对抗路。
说完这些话,顾廷燁甩著衣袖,大步径直离开。
“石头,我们走!听侯爷的话,给夫子备一份上好的束脩去!”
“逆子!逆子!!!”
顾偃开气得再一次破口大骂,一手抚著心臟处,颇有几分心绞痛的嫌疑。
他不断地捶胸顿足,左手握拳撞击著旁边上好材质的黄花梨实木桌,砸得那是一个砰砰作响。
侯爷我,什么时候才能逃离得了这原生家庭?
痛苦,实在是太痛苦了。
对了,听闻那位盛大人似乎一直治家有道、养家有方,膝下的几位子女皆都是乖巧聪慧之辈,或许该著实相问一二。
此刻,在逐渐冷静下来后,顾偃开脑海中忽然蹦出来这么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