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来的胡言乱语?盛家的门第,胆敢和国公攀附结交?”
林噙霜还是不信。
雪娘开口:“娘子,眼下在外面此事可都传遍了。”
“官人眼下那可是吏部右侍郎,如今才不过將將而立之年,日后的前景、来日的仕途,还有那位齐国公此前也是吏部之中的一员,所以才同主君结交。
还有主君此前在扬州城剪除蝗灾,此等泼天功劳,甚至这春闈科举一事,那也是同主君息息相关。来日再进一步,做了吏部之內的尚书,恐怕也绝非並不可能。
娘子可別忘了,那位扬州处原本的知州大人,眼下也將要到这汴梁城內,怕是官职比主君都还要高。两人互相扶持,在这朝堂之间百尺竿头。
莫不然,当真是什么难事?
更別提眼下的主君,盛家之內可都在传,那可是得了官家的信重的。”
“此前在那马球会上,別说是这英国公府的老夫人,便是连那齐国公家的夫人,那位皇室出身的平寧郡主,对大娘子还有大姑娘態度那也是热络得紧。”
“还有咱们盛家学堂之內这位名满天下的庄学究,娘子也是诗书官宦人家出身,想必也该知晓这学究的分量才是。”
雪娘徐徐开口,將眼下盛家各方各面的恩宠娓娓道来。
直到此时,林噙霜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如今的盛家早已並非昔日可比。
而她所嫁的那官人,也非是往日那位区区扬州一个小小的通判之职可以相提並论。
吏部右侍郎,四品官身,却是已然比她昔年间未曾被抄家的林家都还要来的显赫。
昔日的林家,不过也就只是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宦。
也是介於此,林噙霜心头才一直不甘。
若是她的父亲尚且还在人世间,她又岂会沦落到为盛家为奴为婢,不过只是一个小小妾室的下场?
按部就班,理所当然,也该是那体面的大娘子才是。
从她肚子里面诞下的孩儿,也该是嫡子嫡女,乃是这官眷人家里面最为显贵的少爷小姐才是。
好比后世和富二代谈过的女人,眼界是很高的。
虽然她们只不过是用来绑大闸蟹的稻草,可丝毫不影响她们自视甚高。
林噙霜便一直是这样的心態,一直都认为是下嫁於盛紘,所以才是那般的虚情假意、虚与委蛇,不见半点真心。
多年来的所谓情意恩爱,从头到尾不过都是她精心装出来的一场场算计,可谓是差点便要骗了人一辈子。
林噙霜意识到这一点,手紧紧攥著,指甲掐到肉缝里也不为所觉。
此刻的她才意识到盛紘的重要性,不打算再继续被动等待,而是选择主动出击。
“快將墨儿寻来!”
“若是能让紘郎回心转意,日后尚书还有那枢密院,还有那朝堂大相公,紘郎位极人臣,盛家高门显贵,墨儿的前程那可是要比原本好上太多,可得好好地算计一场。”
雪娘觉得林噙霜是多此一举。
往日主君对於这后宅之內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便罢了,可眼下盛家上上下下,谁看不出主君却是变了许多。
与其受这般旁门左道、自作聪明,反倒还不如多为盛家想想,来日必然也能隨著盛家一飞冲天、水涨船高的。
可惜雪娘不过只是一区区的小小奴婢女使,自然没什么资格劝说。
……
“娘亲,这么晚了,寻墨儿有什么事?”
墨兰揉搓著眼瞼,糯糯的语气轻声问道。
“这来的路上可听说了你大姐姐的事?”
林噙霜语气温柔。
墨兰眼神复杂,但还是很快点了点头。
接著林噙霜说出她的想法,有意让墨兰和盛紘这做父亲的主动亲近,若是最好便让墨兰在盛紘面前替她多美言几句。
母子齐上阵,才能让她们在盛家更好的过活,日子也能过得更加越发滋润。
“墨儿,你是不明白的,眼下你年纪尚小。
这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虽说如今这院內多了一个小蝶,可却不是你娘亲我的对手。
只要能让我见了你父亲他一面,届时你娘亲我的前程,你的前程,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自是又一村。”
林噙霜自然认为墨兰会帮助她,对方毕竟是她的亲女儿。
可墨兰犹豫片刻。
“母亲当真是为了墨儿吗?”
“那是自然!娘亲膝下可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
林噙霜连忙回復。
墨兰歪著头,说出的话却顿让眼前的林噙霜纠结下来,同时也隱隱间诧异几分:“那娘亲可曾想过,如今墨儿同六妹妹可都还是庶女之身。
虽说爹爹此前提过,要將两位女儿都入了大娘子的膝下,得一个嫡女的名头,可那也是来日回宥阳老家,在祖宗祠堂面前才好做的差事,而且务必也是要得了大娘子的同意。
若是大娘子不愿,难不成爹爹还能將刀架在她身上以此逼迫吗?”
“娘亲,眼下可不是同大娘子相爭的时机。”
墨兰继续小声说道。
林噙霜会算计,而作为女儿的墨兰又岂会不算计。
只不过她眼下年纪尚小,大姐姐的婚事固然是好,可同她至少在近些年间决然没有任何关係。
与其在这边好高騖远,反倒还不如將眼下所能得到的紧紧握在手里才算是要紧。
否则一个庶女,要么下嫁做一寒门之妻,要么便就是嫁入那高门显贵,左右无非也就只是一个区区妾室。
而显然这两条路,墨兰她都不想选。
因此才会得以拒绝,表明此事只能来日徐徐图之。
林噙霜怔住了。
可过了许久,看著面前的墨兰,满脸认可地再度点头:“不愧是我家墨儿,小小年岁便已是才比谢道韞,能想出这般的万全之策。
那么你继续亲近你爹爹,也替娘亲美言几句,只是修补此前的关係,决然不同葳蕤轩那边有任何言说,共同这大姑娘的婚事毫无瓜葛。”
“这样总可以了?”
林噙霜再次提出请求。
这一回,墨兰才算是答应了。
母凭子贵,林噙霜若是能在这盛家的地位不说重归以往,单单能同卫娘子那样,那对於墨兰在这家中的地位,还有在父亲心中的分量,无疑也能再加上一些。
更何况还有这三哥哥,可是盛家的男儿,来日科举入仕。
她墨兰同长枫一母同胞,先天的血缘关係便是要比盛家的其他人要来的紧密,这也是抹消不了也无可更改的事实。
“娘亲,孩儿便先下去了。”
墨兰恭敬说道,语气中却是不免的透出一丝淡淡的疏离。
却是此时,沉浸在欣慰欢喜心情的林噙霜所无法察觉的。
……
雪娘跟著墨兰一起回了葳蕤轩那边的侧院。
两人刚一进了房。
小墨兰语出惊人,蛾眉淡挑:“娘亲她太蠢了。
盛家之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大姐姐如今嫁了英国公府家的嫡子,对盛家甚至对我四妹妹也是好处甚多。
来日我自没有大姐姐这般的好福分能嫁入国公府,可有了此先例,还有著盛家包括大姐姐的这门姻亲接连相关,嫁一个伯爵侯爵府的还是大有希望。
盛家满门四女,大姐姐秀外慧中,六妹妹內秀机灵,而如兰也是同大娘子心性单纯,看上去憨傻,可实则也还算有些小聪明。
再加上我,还有二哥哥同三哥哥两人,在科举一道,这近日来学堂之內可是被庄学究下了评语的。
来日只要努力耕耘,便皆都能以正经进士的功名入了朝堂,走上仕途。
再加上还有父亲,包括日后朝堂上的各位同僚作为仰仗助力,想必二哥哥还有三哥哥两人的前程那也定是一片光明。
如此身为盛家女儿的我,定也能在这其中得益无穷。”
“可若是如母亲那般的心意……”
墨兰嘆息一声摇了摇头,话锋一转,说的都是满满令人无奈的话:“盛家后宅內斗,二哥哥三哥哥再生出嫌隙,內外不平,盛家如何得以荣光?
堪比国公府的盛家,哪怕我这盛家四姑娘只是一个区区的庶女,可便也不知要比那五六品官眷家的嫡女要金贵出多少去。
这般浅薄的道理,母亲她怎的就看不出?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盛家的名声若是没了,难不成我这做女儿的、盛家的女儿的名声便能好到哪里去了?
怕是来日当真嫁入了那高门之中,没有娘家作为靠山仰仗,也不过只有被人欺侮的份罢了。
母亲她,实在是眼光狭隘得很。”
墨兰长篇大论,脸上的失望也是越发明显。
这段时日,她在盛家学堂还同如兰、华兰、小明兰一起,时不时的再跟这两个哥儿去了父亲的书房继续言传身教,所以才有了当下的这般见识博闻。
不仅仅只通晓这內宅的事宜,对於这为人处事、人情练达,也有了不小的长进。
莫说是她,便是连盛家这些少爷小姐、哥儿姐儿身边跟著的亲近女使、贴身小廝,一个个的也因此耳濡目染,聪慧了许多。
雪娘从方才开始便一直欲言又止。
直到此刻自家姑娘止住了声,这才小心翼翼的出声说道:“怕是娘子忧心姑娘您,才做出的打算。只是娘子力有不足,但却也是一片好心。”
闻言,墨兰更觉头疼,捏了捏晴明穴,这才小小的舒缓了一下,又是嘆了一口气道:“好心也能办错事,也能害死人。”
“若待到来日,母亲的一片好心將我这个女儿前程尽数消耗殆尽,那时可便就是真的完了。”
这下,雪娘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此时她对盛紘这位盛家主君的敬畏心变得越发的强。
毕竟连盛家的这些哥儿、姐儿,一个个都有著如此智慧,那作为传道授业的主君盛紘,又该是怎样的一种人生高度?
似雪娘她这般的人,实在是嘆为观止,不敢比肩。
……
次日,盛紘启程准备前去吏部。
家中休沐两日,他可没忘今日的衙门事务,可是要去国子监处监察一二。
“爹爹喝茶!”
长廊上,小墨兰那清脆如泉水般的叮咚声慢慢响起。
入了眼帘的是一杯青花瓷的茶盏,接到手心处,里面的温汤正好。
小墨兰並未避著人,身旁有著小明兰、小如兰,甚至连华兰也都悉数在场。
事情做得光明正大,不会落了下乘,所以此刻身边的几位小姐妹一个个也没生出半分不適,只是那蛾眉俏脸上露出一道道的惊讶神情。
此前,她们这些姑娘家可从未想过这样去做的。
如今小墨兰这可是开天闢地的头一回。
盛紘轻轻啜饮一口,还带著些许的淡菊香,微寒,能去心中火,也对身子颇有好处。
微微暖流入肚,唇齿间带著清菊的芳香,还有喉咙间的几分乾涸,似也被滋润了几分。
盛紘心情也不禁稍好了些。
看向小墨兰,虽是一眼看出女儿家的算计,可盛紘却依旧喜笑顏开。
圣人言论跡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无论如何,这也是孩子的一片孝心。
“还是墨儿懂事。”
“今日爹爹回来时可要检查昨夜留下来的课题文章。家里面除了学究的一份,爹爹我的这一份也要完成的。”
盛紘伸出手抚摸了下小墨兰的小脑袋。
小墨兰眯著眼,轻轻的在盛紘的掌心之处摇晃荡。
“爹爹放心,墨儿一向都很懂事的,不会让爹爹失望的。”
“好!”
盛紘笑了一下,接著才隨冬荣一起上了马车,徐徐离开了盛家门前。
盛紘走后,长廊上,小明兰、小如兰两人最先围了过来,接著才是华兰,同样用疑惑带著几分复杂的目光看来。
她轻启朱唇,微微说道:“四妹妹,方才你这是为何?”
小明兰、小如兰两人也是嘰嘰喳喳地问了起来。
“四姐姐,你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害怕爹爹打你,所以才专门奉茶的。”
“肯定是!四姐姐你偷偷告诉我们,到底是什么事情?”
“五妹妹,六妹妹——”
小墨兰先是看了一眼小明兰还有小如兰,紧接著才是继续对华兰轻轻点了下头:“大姐姐,其实倒也没什么。
只是近两日,爹爹在家多咳嗽之声,所以才这般念想著,为爹爹泡上一杯清茶,能缓解些咳肿之症。
况且爹爹待我们这些做女儿的如此之好,尤其是我跟六妹妹。
相比爹爹所做的,我这小小的一杯清茶又算得了什么?”
“你说是不是,大姐姐?!”
墨兰轻轻地笑著,笑容温和,没有半分算计危险,只是一片片的温情,还有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