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四妹妹体贴入微。”
华兰面上掛出一份牵强的笑。
往日在这盛家之內,盛紘这父亲可是最疼爱她的,如今更是为了她的婚事四处奔波,甚至还牵线到了这仅次於皇室的英国公府家的嫡子。
为父母者,当为子计之深远。
盛紘为华兰所做的这一切,放眼整个汴梁城,为父母者,怕是无人能出其左右。
可凡事总是双向最佳,这世间子女待父母,多不如父母待子女。
若未有今日墨兰这別出心裁的举动便也罢了,家中几个女儿不会有人平白无故想到这报答一事,哪怕只是些许的慰藉举动,却也足见孩子们对於双亲的片片孝心。
此刻华兰內心不禁在想:“四妹妹能想得的,我此前却是为何丁点未曾想去?”
……
“母亲,我是不是真不如四妹妹?”
抱著此等心绪,华兰回了葳蕤轩,见了大娘子,情不自禁地问出了这样的话。
王若弗张了张口,一时也是欲言又止。
小墨兰做得堂而皇之,眾人皆见,並未如其生母林噙霜那般上不得台面、私底下令人厌恶噁心。
再加上还涉及子女孝道,所以王若弗这位一向管家御下严苛的盛家大娘子,也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话来。
王若弗求助的目光看向刘妈妈。
刘妈妈思索许久,还是劝慰著道:“大姑娘,圣人言取长补短。既是四姑娘如今对主君一片孝心可嘉,大姑娘又何须再掛念前尘旧事?
眼下大姑娘不还是在盛家,不还未曾出阁?正好可以趁著这段时日多多补偿主君一些,这才是大姑娘接下来该做的最要紧的事情。”
“谢刘妈妈。”
华兰被稍加点拨,很快茅塞顿开,隨后便开始深想该怎么去做。
她是盛家的大姑娘,所以自然不能比墨兰差了去。
虽说往日华兰未曾有和下面做小的攀比心思,但涉及到爹爹,她华兰也只有这么一个爹爹,所以也绝不会轻易放手的。
……
话分两头,盛紘到了吏部,带上宋不疑几个心腹官员,匆匆赶往国子监处。
春闈考试地点便在国子监正门处。
现场正有尚书范清风、左侍郎胡海,还有国子监祭酒,甚至还有一相熟之人。
“下官见过明公。”
盛紘匆匆上前,赶忙行礼拜见。
徐朗著緋红官身,面目间儘是笑顏。
如今的他是枢密院副使之职,那可是清贵又含实权之身。
相比盛紘这从四品的吏部右侍郎,对方那可是名副其实的正二品。
除他们之外,还有接下来即將同样奔赴汴梁的王举人,以及那位转运使的属官郑雍。
一场蝗灾遍及整个江淮地区,如此天灾被扬州一地官员將其大半解决,甚至还平復其后患诸多。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一灾大起,这扬州之处的各处官员自然也是升官百相。
盛紘身为扬州二把手,七品官升到四品,一步跨越三个品级,已是破格提拔。
而在他之上官场上的规矩,所以蝗灾一事最大的功劳,最大的那一份红果果,终究还是扬州之处的知州、盛紘的明公,眼下的枢密院副使、这朝堂间的徐朗徐大相公是也。
同样亦是破格提拔,和盛紘一般无二的待遇,也算得上是接下来盛紘在这庙堂间最为亲近的大靠山。
“原是盛侍郎当面。”
徐朗嘴角含笑,面对盛紘,情不自禁多出几分调侃之意。
盛紘尷尬一笑。
徐朗接著说道:“怎的如今到了这汴梁城,盛大人却未曾如在扬州之处一般,继续那般再做出惊人之举?
所谓三年不鸣,一鸣惊人。
莫不然盛大人又打算扶摇直上,平步青云不成?”
徐朗开著盛紘的玩笑,盛紘只剩连连苦笑:“明公说笑了。眼下刚至汴梁城不久,近些时日一直在熟悉吏部相应事务。”
“哪怕这科举春闈一事,也是得尚书大人垂青方才可参与进来而已。”
盛紘巧妙的將功劳推给了他的顶头上司。
徐朗抿著厚唇,意味深长的目光直望向范清风去。
“此事多谢范尚书了。”
徐朗以明公身份回话。
范清风微微一笑,投桃报李,夸讚其盛紘来那也是不遗余力。
“徐相公言笑了。”
“盛大人自入我吏部以来,勤勤恳恳,努力耕耘。
数日以来,本尚书还有胡侍郎一直忙於这科举春闈一事,可吏部之事年后也是这忙碌之时。但在盛大人的调度安排下,吏部一向井井有条,未曾出现任何紕漏。
实是盛大人自身之才,下官可不敢隨意居功。”
范清风任尚书之职,在六部之中含权最高,甚至可称六部之首,但其品级正三品,比徐朗还是低了一头。
而且枢密院可不比吏部相差半分,品级上下含权量自有高低。
所以自称一句下官,在这官场之上同样合情合理。
徐朗率领著眾人继续在这考试春闈处逛了一圈,隨后才缓缓离开。
“好了,都散去。”
“今日不过是为官家而来,官家忙於宫闈间殿下之事不得其出,所以才令本相公前来督查。如今既没出现问题,自当领命而归。”
“接下来范尚书、胡侍郎,这春闈之事可是依旧要拜託你们二人。天下学子尽数前来,可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最后一句,徐朗特地没点出盛紘,为的便是能尽最大可能的保全於他。
朝中有人好做事,春闈已有功劳,其中自有盛紘的一份。
可若是要归责,盛紘决然不在那名单之上。
尤其此事还有徐朗亲自负责,直接匯报於当今官家,便更是如此了。
“是,徐相公。”
范清风当场领命。
隨后,范清风同盛紘攀谈许久,拉拢关係態度比以往更加热情。
盛紘的前途比他想像中的还要更加光明。
有徐朗为其靠山,怕是他这把老身子数年后致仕归家,这尚书一职也要放在盛紘的身上了。
至於胡海,虽资歷也较深,可官场上能决定仕途的因素太多。
资歷重要,但也不过只是其中的一个。
背后有没有人,这人行不行,才是能决定是否晋升的关键。
而盛紘全都占了,范清风的热情也源自於此。
范清风初一离开,胡海凑了过来。
他面目微沉,时不时看向盛紘,长吁短嘆,神色间极为纠结:“若是昔日扬州蝗灾伊始之时,盛兄便是任这扬州知州一职,怕是今日这枢密院副使一职便也该是盛兄囊中之物才对。”
“却是这般平平便宜了旁人,为他人做去了嫁衣。”
在胡海眼中,盛紘同他一般无二。
身后虽是有各自大腿,可彼此终究出身寒微。
寒门立志,向来九死一生。
而他们两人在这庙堂之间攀爬,若想真抵达那高位,所付出的努力势必要比常人辛苦千倍万倍,方才能得到正果。
不然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数载努力全部功亏一簣。
所以在胡海眼中,盛紘跟他是同一类人。
可在此时,盛紘忽然皱了下眉,整理了下措辞,方才是委婉的劝说建议:“胡兄,有才虽好,可恃才傲物却是错中之错。
尤其是在这官场,何人无才无德?
唯有德才兼备,方才可达成心中所愿。
一日慢非慢,一日快非快。
不爭先,爭的便是个流水滔滔不绝,方才可传承数载数代。”
胡海此人,盛紘经过几回相处也大体了解。
此人性情非是无才之人,非是无德之辈,否则又怎能於这而立之年登至吏部侍郎之身?
甚至此次若非盛紘前来,恐怕再熬上数年资歷,那尚书一职也是大有可能。
但偏偏越是靠近,越是容易令人乱了心性。
身有迷障,所以心思一乱,做出来的动作势必变形。
胡海这两年在这吏部之內的举动便彻底表明了此事。
本是泼天之势,如日中天,可实则却是有意而无意间將吏部之內除他这一派之外的所有官员悉数挤压,一併得罪。
甚至连此前那位吏部右侍郎之所以会被调走,也是从他暗地里的手段大有关係。
盛紘也专门了解过了那位吏部右侍郎的去处,算得上是明升暗降。
也並非是胡海恶意构陷,而是对方的確自身不检,然后才被各方一一扳倒。
胡海只不过是加速了这个进程而已。
甚至以这件事的角度来看,盛紘还得多谢他。
否则如今盛紘可未必会被安置在这吏部,更大的可能应当是那工部以及礼部这六部之中较为清閒的两个衙门。
工部不用多说,盛紘在扬州城的仁政疏通淤泥、清理运河,还有后来的蝗灾也是妥妥的便是这工部的好苗子、来日之星。
而礼部则是工部之外的第二安排。
可惜——
吏部刚好多出一个位置,所以才被钦点进来。
也因此盛紘才乐意在此时好言相劝一二,否则他人的因果,盛紘一般情况下是绝不会介入进去的。
又没好处,凭什么?
他可不是圣人,不过一肉体凡胎而已。
盛紘对此很有自知之明。
……
盛紘见胡海沉思,迈步离去。
他在这科举春闈处待上一时片刻,应付了范清风这位尚书大人的吩咐便已足够。
其余的,盛紘如今並无心力。
他才升官不久,除非立下泼天的功劳,否则一年半载之內少有提拔之机。
更何况吏部之內一个萝卜一个坑,范清风不走,他又如何往哪里去?
此事最是急不得。
便在盛紘刚上了马车之际,后面传来胡海那几分明悟的感激声:“今日盛大人此番指点,多谢了!来日必报此恩。”
胡海一脸严肃。
盛紘上了马车,朝他摆了摆手,轻轻一笑:“改日,同胡兄一起去樊楼喝酒便是。”
胡海同样悵然一笑:“可不仅喝酒,还去那广云台,好好的陪上盛兄一场,这才是人尽其欢,心满意足。”
“盛兄意下如何?”
胡海这般热情相邀。
官场和谐,朋友多,敌人少。
盛紘此时隱隱有些骑虎难下,实在难以拒绝,只能暂时先答应下来再说。
马车离了科举春闈处,盛紘脑海中却不受控制般地响起那一日在广云台內的夜宿一晚。
“也不知那日,那女子眼下如何了?”
……
广云台,夜色渐斜。
淡淡的脂粉味瀰漫在这条街巷上,形形色色的客人开始前来。
那花楼曼妙的夜景光亮照射在外面的街道,还有那楼前处花花绿绿衣裳的各种娇俏容顏,笑容嫣然,不知引来多少客人的竞相爭艷。
一眾客人內,两个哥儿推推搡搡著同样来到此处。
一人明显是此地的常客,嫻熟得很;另外一人则看著这满树的鶯鶯燕燕,还有那女子露出的白皙肌肤,一张张俊俏的小脸满是通红模样。
一边遮面,一边疯狂摇头,连连拒绝。
“二叔,万不能这样的。”
“若今日隨著二叔你当真进去了,届时被家中母亲知晓,那可就全完了。”
齐衡可是个好孩子,所以当然不愿进去这种风流雅趣之地。
之所以来到此处,完全是被顾廷燁连哄带骗抓过来的。
若早知是此地,他绝对刚出盛家学堂、拜別了学究大人,绝对第一时间回自家的府上誊写作业,怎能沦落到此地,然后做那荒唐事去?
听到那位郡主大人的名讳,顾廷燁方才的满满热情此时也不免犹豫下来。
他咂巴了一下嘴,觉得甚是可惜,但这抓著齐衡的拳头还是不自觉慢慢变松。
“的確,此事让郡主夫人知晓了,实在不好。”
“不过!”
顾廷燁忽然想到什么,又猛地再次抓紧,脸上也更是露出一份狡黠而又得意的笑意去。
“可若是涉及到了我家里面父亲,还有齐衡你家里面国公大人,事情会不会一下子变得非常有趣?到时候郡主夫人哪里还顾及得上你?”
想到此处,一向无法无天的顾廷燁不禁哈哈大笑起来:“那可实在是太好玩了。”
此刻,齐衡后知后觉的也意识到什么,头摇得如同拨浪鼓般连连出声说道:“不可能。父亲他绝不会背著母亲来这种地方的。”
“二叔,你便莫要在这块捉弄我了,好不好?求求你了。”
齐衡做央求状。
顾廷燁和他谈判许久,最终才敲定两人只在这广云台外盯著,绝不进去,这才让齐衡勉强同意下来。
按照齐衡印象之中,父亲决然不会来此。
可是,万一呢?
……
不消片刻,两人守株待兔一事颇有成效。
只见——
一辆齐国公府的马车徐徐驾驶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