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维尔·安德烈耶维奇·切尔佐夫中將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离开祖国。
他是罗斯帝国近卫第二军团的中將指挥官,麾下曾有三万精锐。
而现在,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千人,挤在一艘劫来的破旧邮轮上,正顶著北方航线的浮冰,向著维克托亚帝国的方向逃窜。
邮轮的货舱里,锁著七个铅制容器。
每一个容器里,都装著一具“活著的尸体”。
切尔佐夫站在船尾,看著逐渐远去的海岸线。那里,曾是他的国家。
一个月前,罗斯帝国首都圣彼得罗斯发生了一场大火。
那场火烧了整整三天。
没有人在意,因为当时的圣彼得罗斯正沉浸在战爭的狂热与恐慌之中——罗斯帝国与神圣罗慕路斯帝国为了爭夺南方温暖的平原已经打了整整两年,双方的边境早已糜烂成了人间地狱。
首都的大火不过是这场战爭中的一个註脚,报纸上甚至没有刊登。
但当大火熄灭,消防队清理废墟时,那些本该被烧死的人,却从灰烬中爬了起来。
切尔佐夫亲眼见过那一幕。
一个被烧掉了半边脸的妇女,拖著已经烧成焦炭的孩子,从倒塌的房子里走出来。她的丈夫想要拥抱她,然后被她用烧焦的牙齿咬断了喉咙。
血喷了切尔佐夫一身。
那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杀的是自己同胞的尸体。
“將军。”
切尔佐夫没有回头。
他知道来的是他的副官,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上周的突围中被一具“復生者”咬伤了手臂。
“你感觉怎么样?”切尔佐夫问。
“还好,就是有点冷。”年轻的副官拉了拉自己的衣领,试图遮住脖子上浮现出来的灰黑色血管,“军医说我撑不过三天了。再过两天,您就该……”
他没有说完。
切尔佐夫闭上眼睛。
两天后,他將在副官彻底尸变之前,亲手完成那个被称为“慈悲”的仪式。
这是罗斯军人对待同袍的方式——在他变成怪物之前,用一颗子弹送他最后一程。
从圣彼得罗斯大火到今天,切尔佐夫已经对十一个部下扣动过扳机。
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的灵魂被削掉了一块。
“维克托亚人真的能帮我们吗?”年轻的副官忽然问。
切尔佐夫沉默了很久。
“他们的海军,是世界上最强的。”他最终说道,“而且他们有一个东西,是我们没有的。”
“什么东西?”
“时间。”切尔佐夫望著远处逐渐清晰的海岸线,“那些东西在罗斯已经蔓延了整整一个月,而维克托亚人到现在还没有真正经歷过它。
如果我们能把样本送到他们手里,他们或许能在一切都太晚之前找到解决办法。”
邮轮的汽笛响了。远处,一艘掛著维克托亚帝国海军旗的护卫舰正迎面向他们驶来。
切尔佐夫转身走向货舱,最后一次检查那七个铅制容器。每一个容器上都用白漆写著编號和捕获地点,其中最后一个容器上用红色油漆额外標註了一行字——
“样本七號。我们在普列德尔申斯克医院的废墟里找到她时,她已经咬死了四个试图靠近她的士兵。主啊,这个人的眼睛还在动!
我们试过了圣水,试过了银钉,试过了火。它不肯死。它不肯死!
这不是诅咒——诅咒不会让我们连救赎都摸不到!全父啊,求你睁开眼睛看一看,求你告诉我们,为什么你允许死人从灰烬里站起来咬断活人的喉咙?!”
切尔佐夫伸手按在那个铅制容器的盖子上,感受著掌心传来的冰冷温度。
隔著厚厚的铅板,他能听到容器內部传来的微弱刮擦声。
那是样本七號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挠著铅壁。
这把年纪,他见过太多死人。
但他从未见过死了之后还能动的。
邮轮靠岸时,维克托亚帝国的海军士兵已经在码头上列队等待。
他们穿著整洁的深蓝色军装,戴著白色的手套,与切尔佐夫身后那些浑身血污、满脸疲惫的罗斯士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名维克托亚海军上校走上前来,向切尔佐夫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切尔佐夫中將,我代表维克托亚帝国海军欢迎您的到来。您带来的样本將被送往帝国科学院进行解析。在此之前,您和您的部下將被安排在隔离区进行为期两周的医学观察。”
切尔佐夫回礼,动作僵硬。
“那七个容器,请务必小心。”他的维克托亚语带著浓重的罗斯口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尤其是最后一个。它和其他的不一样。
它在被捕获的时候已经处於感染末期,但它依然具有极强的攻击性。
我们的军医在给它做检查时,只是被它的指甲划破了手套,三天之后就出现了感染症状。”
海军上校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珀菲科特后来才知道,这名上校当天晚上就给自己加派了三倍的岗哨。
七个铅制容器被连夜送往朗顿。
护送车队由整整一个连的海军陆战队负责,每辆马车上都配备了额外的武装押运人员。
他们走的是军用通道,沿途所有驛站都被提前清空,所有接触过车队的人都必须接受隔离观察。
这种级別的安保措施,在和平时期只会用於护送皇室成员。
但切尔佐夫知道,即便如此,也未必够。
在隔离区的第一晚,他用一支借来的钢笔给维克托亚帝国海军情报局写了一封长信。
信的末尾,他这样写道——
“七號样本是普列德尔申斯克大火之后,第一批病变的感染者。
它不是武器,它是诅咒。请你们把它当成诅咒来对待。请你们不要让你们的国家成为下一个罗斯。”
写完这封信之后,切尔佐夫坐在隔离区的行军床上,望著窗外维克托亚的夜空,很久没有动弹。
他不知道自己带来的究竟是希望,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毁灭。
-----------------
样本抵达朗顿后的第四天,帝国海军情报局正式向皇家科学院发出协查请求。
这是威廉·布兰德利斯少校第一次踏入皇家科学院的大门。他手里攥著一份刚从情报局局长办公室拿到的文件,步履匆匆地穿过走廊,对沿途那些穿著白大褂的院士们视而不见。
他被领进一间会议室。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坐在靠近窗户那一侧的是三位炼金术士协会的特许级大师,他们穿著考究的深色长袍,胸口的徽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对面是两位朗顿大学的医学教授,其中一个正在认真地阅读一份实验报告,另一个则將双手交叠在隆起的肚子上,似乎对这场会议並不抱有太大期待。
还有一位教会的裁判官,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著一本厚重的圣言录。
“布兰德利斯少校,”主持会议的是皇家科学院的一位副院长,他抬了抬手,示意威廉坐下,“您带来的样本我们已经研究了四天。目前得出的结论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无法確定它的性质。”
“无法確定是什么意思?”威廉问。
“就是说,我们既不能证明它是某种疾病,也无法確认它是某种诅咒。”那位肚子圆滚滚的医学教授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一种令人不快的傲慢,“它不符合任何已知的传染病模式,也不完全符合教会档案中记录的诅咒现象。
坦率的说,我们现在需要更多的样本,以及更多的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威廉將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根据海军情报局截获的最新情报,神圣罗慕路斯帝国已经开始在前线使用这东西作为武器。
他们將从罗斯帝国边境收集到的感染者尸体用投石机拋射到敌方阵地上,造成了大规模的恐慌和感染。至少有半个步兵师被直接隔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位一直没说话的炼金术士协会大师缓缓开口,他看向威廉,苍老的眼睛里带著一种审视与怀疑:“少校,你认为我们应该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威廉直白地回答,“你们四位,我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但你们已经花了四天时间却连样本的基本性质都无法確认。
而据我所知,朗顿城里有一个人,她在十四岁的年纪就完成了贤者之石的炼製,获得了皇家特许炼金术士的头衔。
更重要的是她在两年前曾经撰写过一篇论文,详细论证了『细菌』与『消毒』对於外科手术和疾病预防的意义。
当时整个皇家医学会都在嘲笑她,认为她在胡言乱语。
但今天,你们用来给实验室消毒的双氧水,就是她的发明。”
“你说的是布兰德利斯家那个女孩?你的表妹?”医学教授皱起了眉,“她只是个孩子。”
“她是个天才,”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裁判官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教堂地下室里传出来的一样低沉,“我曾听牧首提起过她的名字。他说,那女孩的眼睛能看到常人无法企及的东西。”
威廉看向裁判官,微微点头致意,然后转向副院长:“我需要一份正式的邀请函。以海军情报局的名义,邀请珀菲科特·布兰德利斯小姐加入联合研究小组。”
副院长犹豫了一下,最终拿起桌上的印章,在威廉带来的文件上盖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