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菲科特·布兰德利斯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站在一个掛满了液晶屏幕的房间里,面前是一台正在播放新闻的电视。
电视里,主持人用一种急促而压抑的声音报导著某种新型病毒在全球范围內的扩散。
屏幕上闪过一张张图片——隔离区、防护服、堆满尸体的临时停尸房。
然后她醒了。
天花板是木製的,带著布兰德利斯庄园特有的老房子气味。
窗外在下雨,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细密而持续。
珀菲科特躺在黑暗里睁著眼睛,听著雨声,花了大概五秒钟才將自己的意识从刚才的梦境中剥离出来——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披上一件羊毛外套,赤脚走到窗前。
窗外的玫瑰园被入秋的寒意打得七零八落,几株没来得及搬进温室的月季正耷拉著花瓣,在雨幕中瑟瑟发抖。
她已经在这个世界活了整整四年。
不算长,但足够让她学会不再每天早上醒来时下意识去摸床头的手机,足够让她习惯没有网际网路和现代医学的生活,也足够让她將前世的记忆像一本旧书一样压在脑海深处,只在偶尔做梦时翻动几页。
但今晚的梦,让她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这座庄园四年前差点被那些覬覦布兰德利斯家族爵位的远亲们瓜分乾净。
当时珀菲科特刚从父母葬礼上回来,满身縞素地站在会客室里,看著那帮“亲戚”把家里的银器一件件登记在册。
后来是福斯特管家把他们都赶走了,用一种老兵才有的方式。
现在布兰德利斯庄园的屋顶没有漏水,靠的不是祖上留下的田產,而是珀菲科特这些年的努力。
墙角的剑架还在——那是爷爷留下的。
壁炉上方那块顏色比周围墙壁浅一截的长方形印子,曾掛过一幅父亲生前最喜欢的油画,三年前被她卖给了一位子爵夫人,换了四百金镑。
珀菲科特转手就把这笔钱投进了炼金人偶的生產线。
如今这些炼金人偶是维克托亚最流行的顶奢,朗顿城中帝国顶级贵族们谁家要是没有这种炼金人偶充当女僕和侍者,那简直就像是在说自己是个老土而又顽固的穷鬼。
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左眼。
左眼翠绿,右眼緋红。
红眼是四年前那场杀死她父母的暴走炼金术仪式的结果,而右眼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时获得的金手指。
翠玉录·全知之眼,这是她在这世界活下来的底牌。
也是她能够在十几岁就获得维克托亚帝国炼金术士评价体系中最高等级皇家特许炼金术士头衔的原因。
四年前如果没有这颗眼睛,她根本不可能修復那个暴走的炼成仪式,活不到现在。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步伐比平时更快、也更密,不是老管家惯常那种从容不迫的节奏,而是带著某种压得很低的急促。
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住,紧接著是几下短促的停顿——珀菲科特听得出,那是福斯特在门外斟酌措辞。
“小姐,”福斯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语调比平时高了一截,连带著措辞都失去了惯常的从容,“海军的威廉少校刚刚抵达庄园。他是代表海军来的——说有极其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刻见您。”
珀菲科特转过身。
福斯特这句话说得简短,但她立刻听出了异常。
福斯特服侍布兰德利斯家四十一年,从她祖父一直做到她这一辈。
这位老管家从不会在未经她同意的情况下安排任何人进入会客室,哪怕来的是皇室信使,他也会先敲书房的门问一句“小姐,您是否方便见客”。
而今晚,他直接省去了那个问句。
这说明威廉的状態——或者他带来的消息——足以让福斯特主动越过自己恪守了半辈子的规矩。
她披上搭在椅背的羊毛外套,踩著拖鞋就下了楼。
走到会客室门口时,她往里看了一眼。
威廉·布兰德利斯正坐在那张扶手椅里。
他穿著海军少校的正式军装,腰背挺得笔直,但珀菲科特注意到两件事。
他的袖口有被海水反覆浸透又晾乾的痕跡,在肘部的位置还有一小块没能彻底洗掉的暗色污渍。
他的脸色灰白,不是疲惫,也不是伤风,而是一种像是从骨髓里往外渗的黯淡。
威廉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
他看到她时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先寒暄几句,但最终他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递到她面前。
“珀菲科特,我需要你先看这个。”他说。
威廉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档案袋,递到她面前。
档案袋是海军情报局专用的深蓝色制式封套,正面盖著两枚红漆火印。
第一枚是海军情报局的局徽。第二枚是两个字:绝密。
珀菲科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抬头第一行就印著“枯萎病”三个字,旁边用红墨水標註了一行小字——“样本已送达朗顿”。
她一目十行地將报告扫完,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一种威廉无法形容的东西——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惊讶。
更像是一个人忽然在陌生的街道上看到了自己熟悉的路牌,那种短暂而强烈的“瞳孔聚焦”。
“这些罗斯军人是怎么逃出来的?”她问。
“劫了一艘邮轮,从圣彼得罗斯港直接开出来的。我们的护卫舰在巡逻时发现了他们,在主货舱里找到了七个铅制容器。每个里面都装著一具……”
“活著的尸体。”珀菲科特接上了他的话,指尖下意识摩挲著报告纸的边缘。
她的脑子此刻转得很快,前世的记忆正从她脑海深处翻涌上来。
丧尸、丧尸电影、丧尸病毒、丧尸一切。
她比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炼金术士、任何一个海军军官都更清楚,如果这份报告里描述的东西真的如同她所猜测的那样运作,那它就不再是罗斯帝国的一场灾祸了——那將是一场全人类需要对抗的天灾。
但她不能直接说出来。
一个十七岁的贵族小姐不该知道这些。
“这东西现在在哪里?”她將报告合上,看向威廉。
“样本已经送到了皇家科学院,他们牵头组建了一个联合研究小组。”威廉说到这儿时脸上流露出一闪而过的嘲讽,但很快就被无奈取代了,“目前有五位专家负责解析——三位炼金术士协会的特许级大师,还有两位朗顿大学的医学教授。
另外教会也派了一位裁判官参与。”
“他们得出了什么结论?”珀菲科特问。
“他们花了整整四天时间,除了確认那些东西『很难杀死』之外,没有得出任何结论。教会认为这是某种灵魂诅咒,医学教授认为是一种未知的急症,而三位炼金术大师各执一词。
其中一个甚至认为这是某种失控的人体炼成造物,建议我们派人去罗斯帝国调查是否有炼金术士在从事禁忌实验。”
珀菲科特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忍不住摇了摇头。
把枯萎病解释为人体炼成失控,就像把闪电解释为宙斯在发脾气一样,听起来合理,但实际上毫无意义。
“那你们为什么来找我?”她將文件还给威廉,语气平淡地问,“我只是一个还没继承爵位的男爵之女,连朗顿大学的教职都应聘不上。”
两年前,已经获得皇家特许炼金术士头衔的珀菲科特打算给自己找一份工作,她是当时朗顿大学炼金系招聘的那个教职应聘者中实力最强、职阶最高的,但就因为她的年龄和性別,她没能获得这份工作。
“因为你比他们加起来都聪明。”威廉的声音没有任何恭维的意思,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两年前你写那篇关於细菌和消毒的论文时,整个皇家医学会都在嘲笑你。
现在他们用来给实验室消毒的双氧水,就是你发明的。
海军情报局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把真正懂行的人晾在一边,听一群顽固的老头子们爭论这东西到底是不是诅咒。”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封信,封口处压著海军部深蓝色的火漆印。
珀菲科特拆开信封,快速扫了一遍邀请函的內容。
邀请函里详细列出了研究基地的地址、进入基地需要经过的安全检查流程、以及海军可以为她提供的一切实验资源。信的末尾,是海军情报局副局长本人的亲笔签名。
“明天一早,我的马车会来接你。”威廉將公文包合上,站起身,“还有什么需要提前准备的,你可以今晚告诉我。”
珀菲科特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会客室中央,手指捏著邀请函的边缘,脑子里正在同时处理好几条不同的信息。
枯萎病的传播方式、样本七號的特殊状態、皇家科学院目前的困境、海军的態度。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果断的语气开口。
“我需要几样东西。”她从书桌上拿起一张空白信纸,拿起笔,快速在上面写下几行字,“第一,我需要所有接触过样本的人员名单和他们的健康状况记录,包括那些目前还没有出现感染症状的人。
第二,我需要你们在基地里腾出一间独立的解剖室,所有进出人员必须佩戴呼吸面罩和双层手套。
第三,我需要你们从现在开始用双氧水对所有使用过的器械进行彻底消毒。”
威廉接过信纸,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跡。
第一条,他能理解。
第三条,他勉强也能理解——毕竟珀菲科特以前就提过消毒的概念。
但第二条让他皱起了眉。
“呼吸面罩?你觉得那个东西能通过空气传播?”
“我不確定。”珀菲科特回答得很乾脆,“但在我搞清楚它的传播机制之前,我会把防护等级拉到最高。”
“那如果它根本不能通过空气传播呢?”威廉反问。
“那就是虚惊一场。”珀菲科特拿起掛在衣架上的披肩裹住自己,转身向会客室门口走去,“但如果它能呢?你们已经浪费了四天时间去討论它到底是不是诅咒。
我不想再浪费时间去后悔为什么没有提前戴好口罩。”
威廉站在那里,忽然想起切尔佐夫中將在那封信的最后写的话。
请你们把它当成诅咒来对待。
一个罗斯將军把枯萎病当成诅咒,是因为他亲歷过那种无法用任何军事手段对抗的绝望。
而此刻站在朗顿雨夜中的珀菲科特,仅仅只是读完了三页纸的报告,就在自己脑海里看到了那绝望的源头。
但他永远不会知道,珀菲科特並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在脑海里蔓延。
在珀菲科特的记忆深处,曾有一个世界,用上百部电影、数千本小说和无数次新闻报导向她描绘过那种画面。
她对这个名字並不陌生——它叫丧尸。
而她现在要做的,是让这个世界的人们在一切都太晚之前明白,当他们谈论枯萎病时,他们不该祈祷,而该穿好防护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