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险队出发前的最后一周,珀菲科特几乎住在了朗顿港。
这並不是夸张的说法。
长公主签发行政令之后的七天里,朗顿港从一座商业港口变成了一座军事检疫要塞,而珀菲科特每天早晨从温德索尔城堡的临时办公室出发,坐著马车沿著港口大道巡视一圈,往往要忙到深夜。
海军工程兵在主港区外侧搭建了三个临时隔离区,每个隔离区都配备了最基本的设施——独立蒸汽锅炉烧热水、每间病房配一台她自己设计的双氧水雾化消毒机、所有污水都经过单独的石灰处理池净化后再排入专用下水管道。
珀菲科特亲自检查了每一间病房的密封性。
她用一根点燃的蜡烛沿著窗框和门缝慢慢移动,只要火苗有丝毫晃动,她就让工程兵拆掉封条重新安装。
有人觉得她太苛刻,但当那两名新入港的罗斯难民被送进一號隔离区时,这些严密的密封措施立刻发挥了作用——病房內的感染者在隔离期间没有对任何医护人员造成二次感染。
朗顿城里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
商人们抱怨隔离区拖慢了货物周转速度,船东们抗议海军徵用了他们的船只作隔离观察船,贵族议会的几位议员甚至公开指责长公主“反应过度”。
教会內部也有不同的声音,有两位主教公开批评科恩裁判官对莎贝尔的任命是“將裁判庭的人手浪费在世俗事务上”,科恩对此的回应是直接建议那两位主教亲自来做一次感染样本的活体解剖。
长公主对此一概不予理睬。
她每天早晨派副官给珀菲科特送来当天的港口防疫报告,每隔一天召开一次危机应对小组的例会,並且在会议上一再重申同一个立场:在枯萎病的威胁得到有效控制之前,帝国所有港口將继续维持最高级別的检疫状態。
任何试图绕过检疫程序入港的船只,海军有权直接开炮警告。
珀菲科特对此並不意外。
长公主的性格她太了解了——只要安妮长公主认定了某件事是正確的,整个贵族议会加起来也拽不动她。
就像当年在沙漠王国,她带著一个骑兵连就敢越过前线去接应被围困的友军。
而现在,帝国面对的不是一支敌军,而是一场足以席捲整个旧大陆的瘟疫。
探险队出征的前一天傍晚,珀菲科特和莎贝尔在基地地下二层的实验室里做最后的物资清点。
亚奇伯德送来了六套可携式实验设备,每一套都配了经过她用显微镜改良过的高解析度镜片组,和一小箱从样本七號体內提取的丝状物玻片標本。
“这些是实验物资,”亚奇伯德將清单递给她,“还有一件——您之前特意叮嘱过的那个大箱子,今天下午刚从您的庄园运过来,已经装进货舱了。”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没有解释那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亚奇伯德也没有追问。
莎贝尔將安魂祷文的完整文本抄录了两份,一份交给隨队的两名军医,一份自己收好。
“我已经把干预流程拆分成了七个步骤,每个步骤都有对应的操作手册。”珀菲科特將一叠装订好的文件递给旁边的莎贝尔,“如果我不在,你可以按照这份手册对感染初期的伤员进行处理。
剥离术那部分你可能没法独立操作,但药物抑制和安魂祷文的配合可以延缓感染扩散。”
莎贝尔接过手册翻了几页,抬起头看著她:“你把手册写得这么详细,是在担心自己回不来?”
“这是出发前必须做好的准备,”珀菲科特回答得很快,“探险队要在感染区停留至少三周。期间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
她没有说的是,她已经把另一份更详细的文件锁进了自己庄园地下室的铁柜里。
那份文件列出了她在朗顿所有未完成的实验项目、每个项目的当前进度、以及她给每个项目指定的接手人选。
如果她真的死在旧大陆,老管家福斯特会找到那封信。
次日清晨,朗顿港笼罩在一层薄雾里。
长公主派了一艘海军巡洋舰负责运送探险队横跨北方航线,同时在登陆之后继续提供补给支援。
巡洋舰的主甲板上停著两辆蒸汽马车,货舱里锁著足够整个探险队在感染区生存六周的全部物资。
珀菲科特站在码头上,做登船前的最后检查。她身边跟著贝法,身后是那支由海军陆战队老兵、炼金术士、军医和裁判官共同组成的二十人小队。
长公主站在码头栈桥的末端,亲自来给探险队送行。她的身后列著整整一个旗队的骑士,盔甲在晨雾中泛著冷光,每个人的胸甲上都刻著剑与玫瑰的徽记——那是长公主自己骑士团的纹章。当珀菲科特从她面前走过时,长公主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这是剑与玫瑰骑士团第一旗队,”长公主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推辞的分量,“从现在起,他们只听你一个人的命令。
他们的任务不是协助探险,是在任何情况下把你活著带回来。你答应我的。活著回来。”
“我答应的是儘可能活著回来,”珀菲科特纠正她,“在感染区,没有人能做绝对的保证。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另一件事——如果我真的回不来,帝国不会因为我而失去应对枯萎病的能力。”
她將那份装订好的操作手册副本递给长公主:“这本手册,我已经让人抄了三份。一份留在亚奇伯德那里,一份交给科恩裁判官,这一份由您保管。
上面详细记录了双重干预疗法的每一个操作步骤,只要帝国还有炼金术士和裁判官,这套方案就能继续执行。”
长公主接过手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用力握了一下珀菲科特的肩膀,然后鬆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她重新挺直脊背,摆出了皇位继承人应有的仪態。
“探险队,出发。”
珀菲科特转身走上栈桥,贝法拎著她的皮箱紧隨其后。
当她踏上巡洋舰的甲板时,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上的长公主,隨即收回目光,对站在舰桥上的舰长点了点头。
“起锚吧。”
巡洋舰缓缓驶出朗顿港,迎著北方航线的冷风,向著旧大陆的方向破浪而去。
珀菲科特站在舰尾,看著朗顿港的轮廓在雾气中逐渐缩小、模糊、最终与灰色的海平线融为一体。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袋里那张已经有些发皱的便条。
那是长公主前天塞给她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让自己死在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她从衣袋里掏出便条又看了一遍,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隨后將它重新叠好放进衣袋,转身面向船头。
前方的海面上,冷风正掀起一道接一道的白色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