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险队员们开始將物资箱逐一搬上马车。
贝法站在车厢旁边,接过每一只箱子,在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重的在下面,轻的在上面,实验箱和医疗用品单独放在最上层,用绳网固定住以防顛簸。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木箱碰撞时的闷响和绳网收紧时的摩擦声。
罗慕路斯骑士们已经不再对贝法的力气感到惊讶了,但他们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两眼——那只装满可携式炼金设备的铁皮箱,两名骑士合力才抬上车厢边沿,贝法单手接过去,稳稳地放在了预定位置。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旗队长重新调整了队形。
侦察组仍在最前面开路,与大队保持著大约两三百米的距离,在浓雾中这个距离已经足以提供足够的预警时间,又不至於让侦察组完全脱离大队的视线范围。
马车走在大队中间,由四名骑士轮流扶著车轮两侧。
医疗组跟在马车后面,后卫仍是路德维格的罗慕路斯骑士。
切尔佐夫走在马车前方偏左的位置,偶尔抬手示意方向——他在沼泽地里打过仗,对这种雾气瀰漫的环境比其他人更熟悉。
珀菲科特走在马车右侧,一只手扶著车厢边沿,另一只手按在腰间那把沙漠王国带回来的老匕首上。
“出发。”她说。
探险队沿著侦察小队留下的標记穿过芦苇丛,踏上了那条军用驛道。
路面確实像切尔佐夫说的那样,用碎石和沙土垫高了大约两尺,两侧是淤塞已久的排水沟,沟里积著半冻的泥水和枯死的芦苇根。
碎石路面被冻得很硬,马车轮碾上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踩碎一层薄冰。
路面上零星散落著一些被遗弃的物品——一只破了的皮靴、几枚铜弹壳、一条已经冻得硬邦邦的毛毯,半截埋在路边的积雪里。
珀菲科特在经过那条毛毯时低头看了一眼,毯子边缘有暗色的污渍,已经冻结成冰晶,分辨不出是血还是淤泥。
她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越往沼泽深处走,雾气就越浓。
那不是港口那种夹杂著菸灰的黑雾,而是沼泽地冬季特有的白雾,从冻土缝隙里蒸出来的寒气与海面上吹来的湿气混在一起,浓得像是一堵会流动的墙。
能见度从几百米一路降到了不足三十米,走在队伍中间的人只能隱约看到前面一辆马车的轮廓,再往前就看不清了,而队尾的人回头看时,来路已经被白雾吞得一乾二净,仿佛他们走进了一片从未有人踏足过的荒原。
珀菲科特压低声音下了一道命令,让所有人把动作放轻。
金属装备凡是磕碰会响的,用布条缠住;马车轮轴又加了一遍润滑油;前后传递消息全部用手势;如果实在需要说话,贴著耳朵用气声说。
除了偶尔几声沉闷的车轮碾压冻土声和远处沼泽深处某种不知名水鸟的低哑叫声之外,整条驛道上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音。
但这並没有让任何人放鬆下来。
恰恰相反,越安静,每个人绷得越紧。
几名年轻骑士的呼吸声明显比出发时更粗重,白雾里像是隨时可能衝出什么,脚步稍重的碎石声响都会让前面的人下意识把手按到剑柄上,然后又鬆开。
路德维格走到珀菲科特身边,低声说了句:“这里太静了。”
珀菲科特明白他的意思。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连鸟叫都稀稀落落、连风声都被浓雾闷住的安静,沼泽地里的所有活物都在躲著什么东西。
她把手指从车厢边沿上鬆开,抬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
就在这时,前方浓雾中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是侦察骑士的靴底踩在碎石路面上的那种刻意放轻了的步伐。
片刻之后,一名侦察骑士从白雾中无声地冒了出来,浑身上下都是白霜,面罩上凝了一层细密的冰碴。
他凑到珀菲科特耳边,气声简短地报告:“前面驛道拐弯处,路基下面有一群感染者。正在爭食什么东西,还没有发现我们。”
珀菲科特侧过头,同样用气声问:“多远?”
“离我们两百多米。前面的弯道一侧有片乾涸的苇塘,它们在苇塘边上。雾把声音闷住了,数量大概六七只。侦察组在驛道拐弯的路碑后等著。”
珀菲科特沉默了几秒,朝前方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並往后传递。
所有人停住,马车轮在碎石路面上又碾出半圈细微的咔嚓声,然后彻底静止下来。
她跟著侦察骑士往前走去。
压低身形走过驛道那个弯道,在路碑后面蹲下,从旗队长手里接过望远镜往前看去。
两百多米外,路基下方的苇塘边上隱约能看到几个佝僂的身影——总共六只,正围著一团辨认不出形状的东西撕扯。
距离太远,加上浓雾遮挡,看不清它们在爭食什么,只能透过雾气看到那些肩膀一上一下地耸动,偶尔有黑色的液体从它们中间溅起来,落在冻土上很快凝住。
没有鸣叫,没有咆哮,只有撕扯和关节扭动的细微声响。
旗队长蹲在她旁边,把声音压得极低:“它们在苇塘边上待了有一阵了,动静很小。”
珀菲科特放下望远镜,朝那边又看了片刻。
那些感染者不时抬起头,歪著脑袋,像是在听什么,但始终没有往驛道这边看。
珀菲科特略作犹豫,不知道是否该等这些感染者散去再通过。
但她很快就做出了决定,那些感染者背对驛道,注意力全在爭食上,浓雾又压住了声音,这是绕过去的最好时机——等下去反而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散开,或者会不会突然转向这边。
“往左绕。动作要轻,不准出声,不准点火。传话下去,所有人手搭前面人的肩膀走,谁也不许掉队。”
旗队长点了一下头,抬手朝身后的侦察骑士打了两个手势——向左绕行,保持安静。
探险队改道,离开碎石路面,沿著路基左侧的排水沟悄无声息地绕行。
排水沟底部的泥浆冻得半硬,靴底踩上去只留下很浅的印痕。
每走几步,就有人下意识回头看向苇塘方向——浓雾里那几个佝僂的身影若隱若现,肩膀一上一下地耸动,细微的撕裂声透过雾气传来,闷得像隔了一层厚布。
路德维格一手按著剑柄,另一只手搭在前面一名罗慕路斯骑士的肩甲上。
切尔佐夫手按在腰间的燧发手枪上,每一步都踩的小心翼翼,这里是沼泽地,如果不小心很可能陷进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
雾气在他们周围缓慢翻滚,將苇塘边上那些身影遮了又现,现了又遮。
马车是最难办的部分。
四名骑士扶著车轮两侧,每一步都压著速度,车轮碾过硬土时发出的声响被雾气闷住,沉闷得像是隔著水听鼓声。
贝法走在马车另一侧,一只手始终搭在车厢边沿上,隨时准备在车轮打滑时托住车架。
绕过苇塘大约花了將近半个钟头。
重新踏上驛道路面时,已经是在那群感染者三百米开外。
珀菲科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被浓雾吞没,苇塘和那些佝僂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她在呼吸面罩里轻轻呼出一口白雾,朝前方打了前进的手势。
一行人重新推起马车,压著步子,继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