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著驛道继续向北推进。
雾气在午后稍稍变薄了一些,但能见度依旧没有超过五十米。
道路两侧的芦苇丛逐渐被低矮的冻土丘陵取代,驛道的路基也在几处地段出现了明显的沉降和开裂,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养护过了。
马车在经过一段开裂的路面时,左轮陷进了一道被积雪掩盖的裂缝,整个车架猛地向左侧倾斜。
贝法单手托住车厢底板,四名骑士合力把车轮从裂缝里抬了出来,车轴没有断裂,但左轮的轮轂上又多了一道新的划痕。
珀菲科特检查了轮轂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人加快了行进速度。
天色已经不允许他们再耽搁了。
沼泽地冬季的白昼本来就短,太阳还没沉到地平线以下,光线已经开始迅速黯淡。
浓雾在暮色中变得更加厚重,从灰白色转为深灰色,最后几乎变成了不透光的墨色。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旗队长不得不把与大队的距离从两三百米压缩到不足五十米,因为再远就连他的背影都要看不清了。
“不能再走了。”切尔佐夫从队伍前方折返回来,走到珀菲科特身边,压低声音说,“天马上要黑透了,这种能见度连夜行军就是找死。
就算没遇到感染者,隨便哪个泥坑都能吞掉一整个人。”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她正要下同样的命令。
队伍在驛道旁一处略微高起的土丘上停了下来。
切尔佐夫带著两名罗斯老兵离开驛道,沿著土丘的坡面向北走了大约两百步,又折向西探查了驛道另一侧的地形,花了大约一刻钟才回到土丘上。
他选了一处背风的洼地——北面有一道低矮的冻土坡遮挡,东侧是几块半埋在积雪里的漂砾,可以充当天然的掩体,地面相对平整乾燥,不像沼泽其他地方那样踩一脚就渗出水来。
“就这里。”珀菲科特做了决定。
她没有急著让人搭帐篷,而是先取下腰间那根嵌著贤者之石碎片的炼金手杖,走到洼地中央。
她將手杖杖尾抵在冻土上,闭上眼睛,精神力沿著手杖传导到脚下的地面。
贤者之石碎片在杖头亮起极淡的红光——在浓雾和暮色的双重遮蔽下,这点光芒传不出十步之外。
冻土在她的炼金术作用下开始缓慢地改变结构,鬆软的泥炭被压实,缝隙中的冰晶融化又重新凝结,形成一层坚硬的石质表层。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几分钟,当她收回手杖时,洼地中央已经被加固出一块足够整个探险队扎营的硬质地面。
“搭帐篷。”她直起身,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天黑之前必须把灶挖好。”
帐篷很快搭了起来。
那是一顶用厚帆布缝製的大帐篷,可以容纳大约二十人挤在里面休息,剩下的队员则分睡在几顶小帐篷里。
珀菲科特没有给自己单独搭帐篷,只是让人在大帐篷角落里掛了一张防水油布,隔出一小块勉强能躺下的空间。
旗队长带著几名骑士在洼地背风面挖了一个无烟灶。
这不是普通的野外篝火坑,而是一种军用灶——先在地面上挖一个深坑作为灶膛,再从侧面斜著挖一条进气道,灶口上方覆盖一层带孔的薄石板,烟气在升上来之后会先散进石板下方的空腔里冷却,然后顺著石板边缘的缝隙贴著地面扩散出去,几乎看不到明显的烟柱。
旗队长让一名罗斯老兵检查了灶膛和进气道的角度之后才开始生火。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从洼地外围十步之外就只能看到地面上一片淡淡的暖光,再远一点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珀菲科特站在灶旁盯著看了足足小半盏茶的工夫,直到確认確实没有明显的烟火从灶口冒出来,才点头让人开始烧水。
打水的是两名罗慕路斯骑士。
他们在土丘东侧大约三百步外找到了一条半冻的小溪,砸开冰层之后用行军锅舀了两锅水回来。
锅里的水浑浊发黄,带著沼泽水体特有的泥腥味和少量悬浮的草屑。
珀菲科特从隨身的皮匣里取出一枚药片——那是她出发前在自己实验室里做的净水药片,用炼金术將几种净水药剂的成分压缩到了一枚小药片的体积里。
她把药片丟进第一锅水里,用一根银匙搅了片刻,看著水中的悬浮物逐渐沉淀,水的顏色从浑浊的黄变得清澈。
她又等了大约半刻钟,让药片充分反应,然后才点了点头。
“烧开了再喝。”她嘱咐看火的骑士,“另外告诉所有人,別碰生水。”
几口行军锅依次架到了无烟灶上。
烧开的水分到每个人碗里时已经不那么烫了,但也足以驱散一些寒意。
食物是探险队从舰上带下来的乾粮——硬麵包、醃肉、几块乾酪,每人一份,分量不算多但足够填饱肚子。
珀菲科特靠在马车轮边,用热水把乾麵包泡软,一口一口地吃著,眼睛始终盯著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借著无烟灶微弱的暖光在上面记录今天沿途观察到的感染者活动情况。
整个营地里没有人高声说话。
偶尔有人交谈,也都是贴著耳朵用气声说几句必要的话,说完便各自沉默。
旗队长安排了岗哨轮换,第一班由两名骑士和一名罗慕路斯老兵担任,在洼地南北两侧各设一个哨位,每隔两个钟头换一班。
路德维格把剑靠在自己膝盖上,坐在大帐篷外面的一块漂砾上,抬起头望著浓雾笼罩的天空,似乎在辨认方向,又似乎只是单纯地看著。
切尔佐夫坐在他旁边,两人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吃完东西,珀菲科特將碗放在一边,走向马车。
车轮在之前陷进裂缝时受了些磕碰,左轮轮轂上有一道新增的划痕,铁箍也微微变形。
她蹲下身检查了一遍,隨即站起身取出自己的点金棒,打算修復这些损伤。
“布兰德利斯小姐,让我来吧。”隨队的年轻炼金术士艾伦走了过来。
他叫艾伦,是亚奇伯德教授的学生,二十出头,在朗顿实验室里跟著珀菲科特做过几次样本分析,做事认真,话不多。
珀菲科特看了他一眼,退开一步。
艾伦蹲下身,用手指沿著轮轂上的划痕摸了一遍,又检查了铁箍的接缝,然后从皮袋里取出特製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物质修復炼成阵。
他跪在冻土上,手腕很稳,基础法阵画得方方正正。
画完之后取出一小块铁矿石放在阵眼,双手按在阵纹边缘,激活了炼成阵。
珀菲科特看了一阵,忽然开口:“左边的辅助符文可以去掉。你修復的是单一材质的熟铁轮轂,没有混合材料需要兼顾,去掉它,节点间距重新调整,消耗能少將近一成。”
艾伦愣了一下,隨即拿起粉笔,小心地抹去左边那个辅助符文,重新调整了相邻两个节点的位置,再次激活炼成阵。
这一次阵纹亮得比刚才更均匀,铁矿石的消耗速度也明显慢了少许。
轮轂上最后一道细微的裂纹在光芒中彻底消失。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手法不错。擦掉痕跡,別留在地上。”
艾伦立刻蹲下身,用袖口仔细擦掉粉笔痕跡,动作利索,脸上带著一丝被指点后若有所悟的表情,但没有多话。
珀菲科特走到马车另一侧,透过浓雾望向洼地外围那片漆黑的沼泽深处,片刻之后才转身走回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