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微亮的时候,营地里已经有人起身了。
无烟灶里的余烬被重新拨开,最后一点火星在锅底舔了一下便灭了,军医把昨夜烧开晾温的水倒进行军水壶,分给陆续钻出帐篷的队员们。
没有人高声说话,帐篷拆卸时帆布摩擦的窸窣声、皮靴踩在冻土上的闷响和马车轮轴重新上油时绞盘的轻微嘎吱声,就是这片洼地里全部的声响。
珀菲科特从大帐篷角落里那块油布后面走出来时已经穿戴整齐,呼吸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在马车旁检查了一遍物资箱的绳网是否重新扎紧,又让旗队长清点了一遍人数,確认少了的那箱双氧水和昨夜烧掉的乾粮都记在了损耗单上之后,才打了出发的手势。
队伍重新踏上驛道,继续向北。
雾气比昨天薄了一些,至少能看清前方三四十米的道路,但沼泽深处仍然白茫茫一片。
马车轮碾过冻土路面上昨夜新结的薄冰,发出细碎而连续的咔嚓声,在这片过分安静的沼泽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约走了三个多钟头,驛道两侧的芦苇丛开始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裸露的冻土和低矮的灌木丛。
地面也从鬆软的泥炭逐渐转为砂砾与碎石混合的硬质土壤,车轮碾上去不再有那种令人不安的下陷感。
切尔佐夫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和远处逐渐清晰的地平线,对珀菲科特说:“快出沼泽了。从这里再往北走一个钟头左右,就能看到普列德尔申斯克区的第一个哨站——当然,前提是它还在。”
珀菲科特没有接话,只是把望远镜拿起来朝北面望了一眼。
雾还没散尽,但地平线上已经能隱约看到几栋低矮建筑物的轮廓,像是一排被遗弃的仓库或者营房。
就在这时,前方侦察组的骑士忽然停下脚步,朝后面打了两个手势:发现感染者,准备绕行。
这是他们一路上遇到的第一拨。
驛道拐过一个缓弯之后,路边出现了几具横七竖八倒著的尸体。
准確地说,不是尸体,是感染者。
它们都还活著,只是以那种趴伏或者仰躺的姿势在地面上极其缓慢地抽搐,像是在消耗某种残存的能量。
有的后腿折断,无法前行,挣扎著抬起上身又无力跌落在地,手指在冻土上翻起,指甲在泥地上划出几道深痕。
珀菲科特数了一下,一共四只。
它们暂时没有对探险队构成威胁,但驛道太窄,马车要想从它们中间穿过去,最近的距离甚至能看见它们手指甲的顏色。
“绕过去。”珀菲科特做了个手势。
旗队长带著侦察组在路基右侧找到一条乾涸的排水沟,探险队排成一列沿著沟底悄无声息地绕过了这几只无法行动的感染者。
马车经过时,最近的那只感染者听到动静,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歪过头朝排水沟方向张开嘴,喉咙里发出几声竭力的含混嘶声。
珀菲科特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匕首上,但它终究没能爬起来。
之后的两个钟头里,他们遇到的感染者越来越多。
不是成群的,而是零星的,散落在驛道两侧的荒地里,有些在漫无目的地游荡,有些趴在地上啃食著什么。
也有几只就站在路面上,背对著探险队,不知在等什么。
能绕开的珀菲科特都让队伍儘量选择了绕远路,绕著绕著甚至偏离了驛道好几回,又靠著切尔佐夫和几名罗斯老兵的记忆重新找迴路面。
但有些实在是绕不过去——驛道路基两侧的荒地已经彻底变成了泥潭,马车根本下不去,不是湿泥淤积严重,就是被冻得滑不溜手,而挡在路中间的那几只感染者正堵在唯一能通过的路面上。
“准备动手。”珀菲科特放下望远镜。
这几只她是真绕不过去了。
旗队长从腰间的剑鞘里拔出骑士剑,剑身在冷空气中划过一道极细的蓝光。
他身后的剑与玫瑰骑士们同样拔剑散开,路德维格手下的几名罗慕路斯骑士也拔剑跟上。
所有人的动作都很轻,刻意放慢,剑刃没有碰撞,脚底有意避开碎石地,只踩硬土,如同潜行的猎手。
珀菲科特让持有燧发枪的士兵留在原地,任何人不得开枪。
用冷兵器不单是为了不惊动周围的感染者。
这一路上她已经观察得很清楚:骑士们本身是超凡者,体力和爆发力都远超普通士兵,出剑速度和每一击的力道,远非被感染后肌肉僵化的復生者所能匹敌。
而他们身上穿的是金属胸甲和护臂,被感染者抓一下咬一口也不会被轻易破开——普通士兵只有一层军服,被抓到就是直接接触感染。
还有一点,骑士剑的斩首效率极高,一剑下去切断颈椎,感染者即刻失去行动能力,乾净利落。
燧发枪一枪打出去,声响能传出很远,反倒可能引来更多感染者。
旗队长最先动手。
他压低身形从驛道左侧贴过去,一剑横削,乾净利落地切断了一只感染者的颈椎。
那只感染者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了下去。
与此同时另外几名骑士也同时出手,各自锁定了目標。
路德维格的罗慕路斯骑士们从右侧包抄,剑刃破空时只发出极短促的几声切割声,隨即被重物倒地的闷响取代。
珀菲科特站在马车旁,按著匕首,一直在数——从第一个倒下到最后一个倒下,她的手指始终压在刀柄上没有动,也始终没有哪只感染者发出足以传远的嚎叫。
战斗结束得很快。
旗队长用一块破布擦掉剑身上的黑色血污,让手下仔细用双氧水浸透的布条將身上溅到的飞血也一併擦净,然后回头朝珀菲科特点了下头。
珀菲科特走到那些倒下的感染者旁边,蹲下身看了片刻。
切尔佐夫跟过来,弯腰翻看了一下感染者身上残破的军服,在领口內侧翻出一块半掛在衣领上的铁灰色领章,用拇指把乾涸的血痂搓掉之后露出上面的番號编號。
他的脸色变了。
“圣彼得罗斯城防军第二步兵师的。”他站起身,將领章递给珀菲科特,“这些人是首都的守城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