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菲科特没有回答。
她站在距离井口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寒意。
不是温度低——地窖里的温度確实很低,但珀菲科特穿著厚呢绒大衣,里面还有一层羊毛衬里,正常来说不至於冷到发抖。
但此刻她確实在发抖。
那股寒意不是从皮肤渗透进来的,而是从身体內部往外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触碰她的灵魂,每碰一下,她的意识就模糊一瞬。
她的手指开始发麻,握著匕首的手指尖已经感觉不到刀柄的纹路了,呼出的白雾在呼吸面罩內侧凝成一层薄冰。
她身后的艾伦忽然跪倒在地上,双手撑著石板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
另一名炼金术士背靠著石壁滑坐下去,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翕动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珀菲科特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那股寒意一点一点拖入黑暗深处时,一道金光在她身后亮了起来。
莎贝尔裁判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井口前站定,翻开圣言录,双手捧在胸前。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音节都极其清晰,像是把每一个字都钉在了空气里。
她念诵的不是之前压制感染者时使用的那种安魂祷文,而是更古老、更沉重的经文——珀菲科特一个字也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隨著每个声音落下,空气中那种无形的压力在后退。
从莎贝尔身上散发出来的金光不是烛火那种摇摇曳曳的暖光,而是一种恆定稳定纯粹的光芒,像一面看不见的盾牌,从她所站的位置往前,把从井口涌出的黑暗一寸一寸地推了回去。
寒意退到了井口边缘。
珀菲科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指尖恢復知觉摸了摸匕首刀柄的末端,重新往前走了两步,偏头对艾伦和另一名炼金术士命令道:“准备採集样本。井口石栏上的文字做拓片,石栏外侧的灰烬全部刮取,地面上的暗色污渍採样——注意,用铅封採样瓶。”
艾伦撑著地面站起来,手还在抖,但已经能抓稳自己的皮袋了。
他从皮袋里取出拓片用的油墨和滚筒,走向石栏。骑士们进入地窖四角,各自守住一个方向,剑已出鞘,剑尖朝向黑暗。
切尔佐夫站在井口另一侧,眉头紧锁,手里攥著燧发手枪,目光不时在井口与头顶之间交替扫视。
珀菲科特走到井口边缘,低头往下看。因为此刻黑暗正在被经文压制,井口不再喷涌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她激活了右眼的翠玉录·全知之眼。
视野骤然变化。
井壁上那些古老文字在翠玉录的感知视野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每一个字都不只是刻在石头上的凹痕,而是残留著某种已经极其衰微却仍然在缓慢流动的能量。
能量的顏色是极深的紫黑色,顺著文字的笔画在石壁上缓慢蠕动,像是被切开之后仍未凝固的血。
它们沿著井壁往上蔓延,到了石栏的位置便戛然而止,像是被某道无形的界线锁住了。
全知之眼继续深入往下看。
越过古老石井口,越过那些紫黑色的文字,越过一层又一层叠加的古老封印,视野猛地沉了下去——然后她看到了。
井底是空的。
那是封印本身的空间,一个被层层叠叠的远古炼金术结构完全封闭的区域。
每一层封印都带著旧神时代的能量印记,即便衰减了几个纪元,那些印记仍然清晰可辨。
翠玉录在封印最內层以符文阵列的形式勾勒出了一道曾经完好、现在却已被撕开的裂口,裂口本身的构成法阵不属於任何珀菲科特认知中的炼金术体系,但她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这不是被打破的。
这是被从外面打开的。
封印的崩解方向是由外向內。
那一层层原本应当坚不可摧的远古封印,被人从井口方向一层一层撕开,直到最后一层也彻底破裂。
里面的东西已经离开了。
全知之眼继续深入往下探查。
越过古老石井口,越过那些紫黑色的文字,越过一层又一层叠加的远古封印结构——然后她看到了封印的最底层。
那里残留著最后一行铭文。
不是刻在石头上的,而是直接悬浮在虚空之中,由纯粹的紫黑色光芒凝聚而成。
铭文的笔画正在莎贝尔经文的金光中逐笔崩解,每一个文字碎裂时都无声地爆开一小团紫黑色的光屑,隨后被金光吞没消散。
珀菲科特能感觉到,这行铭文是整座封印最后的枷锁——留在这座封印中的最后痕跡,一件被远古存在刻意留在此地的印记。
而在铭文下方的更深处,那片被层层封印压住的虚空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金光的刺激下迅速活化。
那是残留在封印最底层的一小团纯粹的黑暗——不是阴影,不是雾气,而是一种比黑夜更浓稠、比井底更死寂的东西。
它在金光的照射下剧烈翻涌,表面不断鼓起又破裂,每一次翻涌都让周围的封印结构发出极其细微的震颤。
它是活的。它在对抗封印。用不了多久,它就能挣脱束缚。
珀菲科特睁著眼睛逐字读完最后几个即將熄灭的铭文,隨即收回全知之眼,后退两步,在所有人反应之前对四名骑士下令:“退回来。所有人退回来。”
她的声音仍然平稳,但骑士们听得出她刚才的呼吸有一瞬是断掉的。
路德维格在她身后顿了一下——他跟珀菲科特在沼泽地里並肩走了几天,从未见过她有任何控制不住自己表情的瞬间。
莎贝尔仍旧举著圣言录,脸已经白得毫无血色,但经文的念诵一直没有停。
珀菲科特转身对切尔佐夫与莎贝尔说:“封印已被从外破坏,里面的东西出逃已久。我们现在立刻回地面。”
“停止採样。所有样本封存,拓片卷好带走,没做完的不要了。”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但每个字仍然咬得很清楚,“所有人检查手套和面罩,確认密封完好。
骑士开路,裁判官保持经文压制不要停,艾伦带著样本走在裁判官前方,出了地窖立刻向大门口跑,不准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