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菲科特衝出医院大门时,贝法已经在台阶上等著了。
蒸汽骑士甲冑背部的排气格柵重新喷出两股白雾,蒸汽核心的运转声从低沉的待机嗡鸣一路攀升到高亢的嘶鸣,链锯剑的锯齿在昏暗中重新开始旋转,剑身上的黑色血污被离心力甩成一道扇形泼在台阶上。
从地窖入口到大门这一段路上,切尔佐夫一直衝在最前面带路,此刻他一步踏出医院门廊,还没来得及开口报告突围方向,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街道上的感染者比他们进去之前多了好几倍。
珀菲科特从医院石阶顶端望出去,整条主街道已经变成了一道缓慢移动的黑色洪流。
到处都是感染者,密密麻麻,一个叠著一个,肩膀撞著肩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驱赶著它们一样,从城市的所有方向一齐朝医院涌来。
她看到几只感染者原本趴在西侧废墟上啃食什么东西,忽然同时抬起头,用完全相同的角度歪著脑袋,像是听到了某个只有它们能听到的號角。
然后它们从废墟上翻下来,匯入街道上那道黑色的洪流。
几只在巷口阴影里呆立了一整天的感染者,此刻也以从来没有见过的速度在碎石地上拖行著自己残破的身躯,完全不顾肢体的折断,不顾拖曳的內臟,拼了命地往医院方向爬。
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们。珀菲科特不需要翠玉录也能得出这个结论——恰恰是因为她在地窖中用全知之眼直视了那道正在消散的铭文。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被封印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黑暗,已经在金光刺激下开始甦醒。
路德维格一把拔出剑,朝她喊了一声:“它们衝过来了!数量太多,直接冲!”
珀菲科特没有犹豫。
她抬起右手,对贝法下达了命令,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被人拿刀抵在后背上才有的冰冷果断:“贝法,解除武器限制。
链锯剑为主,必要时转管机枪清场。不能让尸群从正前方衝到五十步以內。”
贝法將链锯剑换到左手,右手从背后卸下那门已经装填好的手提式转管机枪——六根枪管因掛载在蒸汽核心驱动的传动轴而同步旋转,但尚未开火。
弹链从甲冑背后的弹药箱一直延伸到枪机,在晨光里泛著黄铜的冷光。
“跟紧蒸汽骑士。”珀菲科特转身对所有人说,“不要恋战,不要停。任何人倒下,其他人不许停下来。这是命令。”
她说话时声音很平静,像是实验室里在交代每个步骤的时间控制,但站在她身旁的艾伦清楚地看到,她握著匕首的手指尖正在血色尽褪的白。
蒸汽骑士从医院台阶上跃下去,落地时冻土在她脚下炸裂出一圈蛛网状裂纹,液压连杆同时驱动双腿朝前方迈步,链锯剑从右向左横扫,嘶哑的切割声在一瞬间盖住了街道上所有的嚎叫。
最前排的几只感染者被拦腰斩断,黑色的血液喷溅在她的胸甲和肩鎧上,在金属表面被蒸汽核心的高温瞬间蒸发成一层极薄的焦黑色薄膜。
转管机枪紧跟著开始旋转开火,那是一种密集到几乎分不出单个枪声的连续轰鸣,子弹从医院门口打出一条扇形的铜壳弹幕,弹壳滚落脚边,撞击碎石地面发出持续不断的金属脆响。
任何试图从正面挤过来的感染者,不是被链锯剑撕碎,就是被弹幕穿成筛子。
街道上堆积的感染者尸体在短短几次呼吸之內就从寥寥几具变成了一道半人高的血肉矮墙。
但侧面涌来的感染者太多了。
蒸汽骑士的推进速度已经快到了让骑士们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医院东侧废墟后面却忽然翻过来一大群感染者,可能之前一直堵在巷子里,现在才找到方向。
它们的速度比旧港口的感染者更快,没有保持任何间距,就那么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涌过来。
路德维格在侧翼第一个做出反应,他边跑边朝自己的罗慕路斯骑士们吼了一声:“灰甲上前,列阵,盾牌顶住!”
五名罗慕路斯灰甲骑士从队形中横跨一步,在队伍左后方十几步处插下脚跟,盾牌嵌入冻土,骑士剑从盾缘缝隙中探出。
第一排感染者撞上盾面时发出沉闷的连续撞击声,盾牌阵晃了一瞬,但隨即重新稳住,骑士剑从盾缝中刺出再拔出,每一次抽送都带起一道黑色的血线。
右侧的剑与玫瑰骑士们同样集结成阵势,没有盾的就两人一组,一人架剑格挡,另一人挥剑斩首。
骑士剑在冷空气中不断划出短促的银蓝色弧光,砍进感染者脖颈时发出了那种只有骨骼被利刃切断才会產生的细微咔嚓声,咔嚓声和盾牌的撞击声在街道两侧此起彼伏,与蒸汽骑士前方那道弹幕的轰鸣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不协调的战场节奏。
罗斯老兵们排成一排在骑士阵列后方举枪射击。
珀菲科特从骑士们间隙中看到其中一名老兵把一包铅弹塞进燧发枪的枪口,抽出通条快速捅实,拔机头扳回击锤,抬手瞄准。
一声枪响后,一只从盾牌上方探出头来的感染者头部中弹,直挺挺往后翻倒。
但装填太慢了,这些老式燧发枪的射速由通条、火药池、击锤和无数个无法加速的手部动作决定,老兵们的肩部发抖,手臂绷得笔直,用著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在装填也最多只能做到每分钟两发。
十几支燧发枪排成一排轮流射击时,枪声就像一张破网,中间到处是窟窿,怎么也挡不住所有方向的感染者。
而感染者仍在不断涌来。
珀菲科特在奔跑中回头看了一眼,从东侧废墟后面翻过来的那批感染者已经被灰甲骑士挡下了大部分,但右侧排水沟方向又冒出来一小群,绕开了骑士阵列,从侧面切入罗斯老兵们的射击线。
一名罗斯老兵刚装填完子弹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一只从沟里翻上来的感染者撞了个满怀。
他嘶哑地骂了一声罗斯语,倒转枪托砸在感染者的太阳穴上,把那东西砸翻在地,然后从腰间拔出刺刀一刀扎进它的眼眶。
他把那只感染者推开,试图重新站起来回到火力线中。
但他没能站起来。
他从水沟附近爬回来时,伤腿已经明显拖在地上使不上力,速度慢了下来。
更多感染者已经从后方压了过来,將他重新拖入黑暗。
珀菲科特听到了那声嘶哑的呼喊。
不是完整的句子,只是一个名字、一种母语、一声被切断得太快的嘶哑呼喊。
“为了罗斯母亲。”这是她听清的完整的最后一句话。
隨后尸群闭合,那位老兵残破的军服在黑色手臂间被拖下去,被吞没了,就像一颗石子被收进泥沼,一丝浪花都没有涌起。
珀菲科特將目光收回前方,重新对贝法下达了指令。
她的声音里依旧没有一丝颤抖。
切尔佐夫在队尾一直等到最后一名罗斯老兵跑到自己前方,才转身跟上队伍。
他经过那名老兵被吞没的位置时偏了一下头,把腰间那把燧发手枪拔出来,朝那堆还在撕扯的感染者打空了弹巢。
子弹打完之后他没停下来装填,只是把空枪插回腰间,转过头继续往前跑。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每一步都踩得用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