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命令在感染者涌来的最初几分钟就已经下过了,但真正撤出主街道的过程却像是一场被拉长了无数倍的噩梦。
蒸汽骑士的转管机枪在正前方打出了一道由弹壳和黑色血雾组成的扇面,六根枪管旋转时发出的持续轰鸣压过了所有声音。
链锯剑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残肢,黑色的血液已经在贝法的胸甲上凝固成一层不断增厚的硬壳。
剑与玫瑰骑士和罗慕路斯灰甲骑士在两翼拼死维持著阵线,盾牌上的撞击声密集得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罗斯老兵们的燧发枪声越来越稀疏,不是因为他们不再射击,而是因为装填的速度永远跟不上感染者涌来的速度。
珀菲科特在队伍中段,一只手攥著匕首,另一只手拖著艾伦的胳膊把他往前推。
艾伦的呼吸面罩歪到了一边,他自己似乎没有注意到,只是死死抱著怀里那只铅衬样本箱,指节白得像死人骨头。
切尔佐夫从队尾赶上来,燧发手枪的弹巢已经打空,他把空枪插回腰间,拔出刺刀,刀刃上沾著新鲜的黑色血污。
路德维格在左翼朝她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机枪的轰鸣盖住了,但珀菲科特看懂了他的口型——驛道就在前面,只要衝出最后一个街口,他们就能和留守的军医匯合,然后全速撤离这片城区。
然后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蒸汽骑士踩出来的那种震颤,而是一种从极深处往上传递的、像是整个城市的地基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了一下的震动。
街道路面上的碎石被震得跳起来,又落回去。
一栋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居民楼在震动中彻底坍塌,碎砖和木樑从高处砸下来,將几只正在爬行的感染者直接埋在了下面。
珀菲科特差点摔倒,她用手按在地上稳住身体,低头时看到路面上那些被冻住的黑色血洼正在泛起细密的波纹。
震动还在继续,越来越强,越来越近,方向是——医院。
她猛地回头。
她看到了她这辈子见过的最不该存在於这个世界上的东西。
医院的废墟在震动中彻底崩塌了,不是被炸毁的那种崩塌,而是整座建筑残存的结构同时向內塌陷,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从下方攥住然后用力捏碎。
碎砖、焦黑的木樑、扭曲的铁架、断裂的石柱,所有这些东西並没有落向地面,而是被一股从地底喷涌而出的黑色粘液裹挟著,一起衝上了半空。
那股粘液是活的。
它在半空中翻涌,表面不断鼓起巨大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时都冒出一团紫黑色的雾气。
那些雾气並不消散,而是像有重量一样沿著粘液的表面往下淌,淌到地面上之后迅速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冻土发出嘶嘶的灼烧声。
粘液本身也在扩散,它从医院废墟的底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漫过地面上的碎石和尸体,將挡在它前进路线上的一切都吞进去。
砖石、木材、铁架、感染者的残肢、街道上的铺路石板——所有被它吞进去的东西都没有消失,而是悬浮在粘液內部,隨著粘液的翻涌不断翻滚、碰撞、碎裂、重组。
然后它开始聚合。
从医院废墟那边开始,黑色粘液像一条巨大的蛞蝓一样缓慢地往前蠕动,每蠕动一次就將更多的废墟碎块和感染者尸体卷进自己的身体里。
那些被捲入的尸体在粘液內部被重新排列,手臂、腿、躯干、头颅,以一种完全违背任何解剖学逻辑的方式拼接在一起。
珀菲科特看到好几条手臂从粘液表面的不同位置同时伸出来,手指还在抽搐,但手臂的方向完全不对,关节弯折的角度根本不是人类肢体能做到的。
她又看到一张脸从粘液深处浮现出来,脸上的嘴唇已经被腐蚀掉了,露出下面一整排灰黑色的牙齿,但那双眼窝里並不只有黑洞洞的空隙——有光在深处闪动,紫黑色的、带著某种恶毒的意识的微光。
更多的尸体被裹挟进来,粘液的体积每吞掉一批感染者就膨胀一圈,但它並不是仅仅吸收更多尸体和废墟来扩张自己,而是开始重组这些感染者的躯体。
那些原本已经失去行动的尸骸在黑色粘液里摺叠、压缩、扭曲、拼合,身躯在彼此挤压中发出持续不断的闷响。
六只手臂从粘液正面同时伸出,每只手都攥著一块从废墟中卷进来的断裂石柱或焦黑铁架,手背的皮肤已经被粘液腐蚀殆尽,露出底下缠绕著黑色丝状物的灰白骨节。
四条腿——其中有两条显然是拼错了方向,膝关节朝后弯折,脚掌朝上——在粘液下方踩实地面,將整个庞大的身躯从医院废墟的瓦砾堆中撑了起来。
无数张脸从它躯干各处浮现出来,有些脸还保留著临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大张的嘴无声地嘶喊,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站起来了。
一堵由黑色粘液、尸体碎块和废墟砖石混合而成的血肉之墙,高到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它的顶端。
它的轮廓在雾气中不断变化,每往前走一步,躯干內部就传出一阵骨骼碎裂又重组的咔嚓声。
珀菲科特的右眼在发烫。
翠玉录在她没有主动激活的情况下自行启动了,一行接一行的翠绿色文字以从未有过的急促速度从她视野里往上翻卷。
“神孽”
“製作材料:不適用(非人造物)”
“製作工艺:不適用(非造物工艺)”
“效果:旧日诸神陨落之时,神灵的尸体腐败產生的怨恨將逝者的灵魂囚困於残骸之中,使其在死亡之后仍旧不得安息。
被囚困的灵魂在无尽的痛苦中互相吞噬、融合、扭曲,最终化为只余飢饿与憎恨的活体灾厄。
神孽本身即为旧日诸神罪孽的具现化,它的存在即是对生命的褻瀆,对造物的扭曲,对世界法则的践踏。
凡它所过之处,一切生者都將被捲入它的怨恨之中,成为它的一部分。”
“评价:它不该存在於此世。封印它的不是任何凡间的力量,而是旧日诸神在彻底陨落之前留下的最后一道枷锁。
枷锁已被从外部破坏,它醒了。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逃。
如果你逃不掉,那就祈祷有人能在你被它吞没之前用圣言燃烧你的灵魂。
被它吞噬的灵魂將永远困在它的体內,那是比枯萎病更可怕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