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玉录的文字还在往上翻,但珀菲科特已经看完了她需要知道的全部內容。
她將目光从那些翠绿色的文字上移开,將翠玉录的显示界面暂时压到视野边缘,重新看著那头正在朝他们缓慢逼近的神孽。
她已经不觉得那是神灵了。
它只是旧日神灵们留下的罪孽,是那些早已陨落的存在死后仍未消散的怨恨,不该存在於这个世界上的残渣。
“那是什么东西……”艾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著一种珀菲科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颤音。
这个在沼泽地里蹲在冻土上画炼成阵时手腕稳得像钟錶匠一样稳的年轻炼金术士,此刻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另一名炼金术士直接跪在了地上,双手紧紧攥著胸前的炼金术士徽章,嘴唇在动,但珀菲科特听不到他在念叨什么——不是炼成阵的符文,而是某种更像是祈祷的东西。
神孽从医院废墟的缺口中走出来。
它的体积比珀菲科特在地窖中看到的封印范围要大得多。
那些黑色粘液已经不再涌出新的量,但已经融合的物质足以让它的身形变得极其庞大。
它没有明確的头部,但躯干最上方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凸起,凸起表面密密麻麻地嵌著十几张脸,全都睁著眼睛,朝向不同的方向。
然后那些脸同时转过来,所有的眼眶一起对准了珀菲科特所在的方向。
“全父在上……”切尔佐夫在她身侧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莎贝尔从队伍后方走上来,重新翻开圣言录,捧在胸前。
她张开嘴想要念诵经文,但她的嘴唇在颤抖,经文从她喉咙里出来时是破碎的。
珀菲科特伸手按住她捧著圣言录的手背,声音平稳地打断了她:“裁判官。地窖里你能压制住它,是因为封印残余的铭文还在,是那些铭文替你分担了绝大部分压力。
现在封印破了,铭文消散了,神孽的本体已经完全挣脱。
它的本质是旧日诸神陨落时残留的怨恨,那不是任何凡人的精神力能单独对抗的东西。你的经文压不住它。”
莎贝尔抬起头看著珀菲科特,那张在朗顿隔离区里面对样本七號时始终冷硬如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接近於绝望的东西:“那我们就这么看著它过来?”
珀菲科特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驛道的方向——最后一个街口,再往前跑几百米就是留守队伍的防御阵地,马车已经套好了,军医正在朝这边挥手,旗队长带著留守的骑士们在街口筑起了一道临时街垒。
她又转过头看向神孽,在心里估算它碾压过来的速度和距离。
按它目前蠕动的速度来算,它抵达最后一个街口需要的时间並不长,而探险队要衝到驛道——就算拼尽全力跑,也未必能全部跑出去。
而且就算他们跑到了驛道,哪怕加上留守队伍的火力,对於这堵实质上是神灵尸骸的血肉之墙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区別只是被碾压时背朝上还是脸朝上。
路德维格走到她旁边,將染满血污的骑士剑换到左手,右手在胸甲上擦了一下。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路德维格盯著那堵正在从医院废墟中拔地而起的血肉墙壁,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神孽,一种不该存在於这个世上的东西。”珀菲科特的语速很快,没有展开解释的意思,“我们必须在它碾压过来之前挡住它,哪怕只是拖一小会儿。否则谁也跑不掉。”
路德维格从她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种他不太愿意往下深想的意味。“你想做什么?”
珀菲科特没有回答。
她取下腰间嵌著贤者之石碎片的炼金手杖,並抽出了镶嵌著另一块贤者之石碎片的点金棒。
緋红色的光芒从杖头的贤者之石碎片中亮起,她將手杖杖尾抵在地面上,深吸了一口气,闔上双眼。
她想起了自己上一次驱使两块贤者之石同时进行大面积物质转化的后果,事后是福斯特扶著她一路抽离精神力才没有当场昏过去。
而现在她要发动的炼金术,规模只会比上一次更大。
当她重新睁开眼睛时,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如果我昏过去,抱著我走。”
珀菲科特將手杖杖尾抵在地面上,闭上了眼睛。
两块贤者之石碎片同时被激活的瞬间,緋红色的光芒从她双手指缝间迸射出来,起初只是一小簇,隨即迅速扩散,沿著她的手指、手腕、小臂一路蔓延上去,將她的整双手臂都裹在了一层流动的红光里。
四年前在布兰德利斯庄园的地下实验室里,她也是这样站著的。
那时她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上不到一刻钟,面前是暴走的贤者之石炼成阵,身后是两具已经血肉模糊却仍然用身体护著她的尸体。
十四岁的珀菲科特·布兰德利斯在那个瞬间第一次激活了翠玉录·全知之眼,用穿越者残留的最后一丝冷静压制了暴走的炼金法阵,將被撕裂的贤者之石重新聚合——代价是原本应当完整的贤者之石裂成了两半,后来被她一半嵌在手杖上,一半嵌在点金棒上。
那一年她靠的不是炼金术的造诣,她当时的炼金术水平连学徒都算不上。
她靠的是翠玉录赋予她的解析能力,用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去理解那个暴走法阵的结构,然后在它彻底崩溃之前用自己十四岁的精神力强行把它扳回正轨。
此刻她要做的事情,和四年前没有任何本质区別。
她睁开眼睛,右眼的虹膜深处亮起了翠玉录独有的翠绿色光芒。
全知之眼开始解析地窖井壁上那些远古封印符文的残存结构——她在撤离之前用全知之眼直接烙印在记忆里的每一道笔画、每一个弯折、每一个符文节点的位置,此刻全部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在她视野中以翠绿色的线稿逐帧重构。
远古封印的结构在她眼前展开,残损的部分被全知之眼逐段標註出缺失的位置,然后开始推演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