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撬开木塞仰头饮下,苦涩的草药液滑过喉咙,温热的扩散感重新顺著胃壁蔓延到四肢末梢,视野边缘那片黑色稍微退了几步,但仍然压在很近的地方,像一头蹲伏在黑暗里的野兽,隨时准备重新扑上来。
她走出壁垒,站到阵地正前方的冻土上。
贝法跟在她身后,蒸汽骑士甲冑的排气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链锯剑仍然握在她手中,锯齿还在旋转,但速度已经开始下降了。
炉膛里那块压缩无烟煤已经烧到了尾声。
“贝法。”珀菲科特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著一种极淡的、只有这个炼金人偶才会捕捉到的波动,“待会突围之后,如果我昏过去,不要停下来。
带所有人往奥伯斯坦少校所標明的位置的方向走。这是命令。”
贝法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向前跨了半步,將那只空閒的左手放在了珀菲科特的肩膀旁。
珀菲科特將手杖和点金棒同时握紧。
这一次她没有藉助任何增幅法阵,没有艾伦和莫里斯为她勾画阵基,她只有她自己,和两块贤者之石碎片。
緋红色的光芒从她双手之间爆开,沿著冻土表面向前方尸潮最密集的方向急速蔓延过去,红光所过之处,原本坚硬的冻土开始发生变化。
不是裂开,不是隆起,而是变得柔软,像风平浪静的海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搅动,开始缓慢地、沉重地起伏。
然后那些冻土开始了翻滚。
不是往一侧倾泻,而是整片地面如同暴风雨中的海面,冻土表层碎裂成巨大的板状块体,在红光碟机动下彼此撞击、翻卷、沉陷。
最前面的感染者脚下的地面忽然变软,它们一脚踩下去,冻土像沼泽泥潭一样陷到膝盖,隨后整片地面猛地一拱,將它们掀翻在地。
泥土隆起形成一道土垄,又瞬间翻卷过来,將这一整排感染者盖在下面,连一声咆哮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埋进了冻土深处。
后方的感染者来不及停下,仍然在往前冲,它们的脚踩在那片起伏的地面上,像踩在一张正在抖动的毯子上,一个接一个摔倒、陷进去、被翻滚的泥土裹挟著捲入地下。
她面前的整片冻土活了过来。
土浪一层接一层地往前翻卷,每一层浪头都將密集的尸群捲入其中,翻卷时裹挟著碎石和冻土块,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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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染者在这片翻滚的大地上完全失去了立足之地,成片成片地陷进去,被土浪从下方往上翻起时它们的身体已经被泥土裹成一团,然后在下一波浪头压下时被碾得更深。
黑色的血液从土浪翻卷的缝隙里喷出来,很快又被新的泥土覆盖。
一条通路被硬生生撕开了。
在翻滚的土浪后方,大约几十米宽的一段区域里,地面重新恢復了固態,冻土被压实得比原来更硬、更平。
这条通路从堡垒正前方一直延伸到尸潮后方,两侧仍在翻涌的土浪像两道不断崩塌又不断重铸的高墙,將残余的感染者暂时挡在外面。
“就是现在!”珀菲科特將手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声音沙哑但穿透了整个阵地,“所有人按小队顺序撤离!马车和炮车走中间,骑士断后!不许停!”
切尔佐夫从壁垒顶端一把拔出军旗,沿著石砌台阶大步往下跑。
他的大衣下摆在风里卷得像一面战旗,和头顶那面真正的战旗交错缠绕。
阵地里的罗斯士兵们听到他的命令,从射击孔后面爬起身,架起受伤的同伴往马车上拖,炮组成员將还剩下的小半箱炮弹扛上炮车,军马被韁绳拉扯著掉头,马蹄在冻土上刨出杂乱的蹄印。
贝法第一个衝进那条通路。
蒸汽骑士甲冑的液压连杆在奔跑中发出低沉的轰鸣,链锯剑在她手中横挥,將几只从两侧土浪缝隙里漏出来的感染者拦腰斩断。
她的每一步都在刚压实的冻土上踩出一个浅坑,甲冑背部的排气声在夜色里拖成一条长长的嘶鸣。
路德维格和旗队长带著骑士们殿后。
灰甲骑士们將盾牌並排插在队伍最后方的冻土上,剑与玫瑰骑士们站在盾牌之间,將最后一批衝过来的感染者斩倒在盾牌前面,然后拔出盾牌,快步跟上正在加速撤离的车队。
切尔佐夫最后一个离开阵地,他把军旗扛在肩上,每跑几步就回头看一眼那座已经被感染者淹没的小小堡垒。
用冻土临时塑造的壁垒仍在,上面插满了断裂的土锥和嵌入其中的尸骸,射击孔后面还残留著士兵们来不及带走的水壶和刺刀。
军马拉著炮车在通路上狂奔,马车轮碾过刚压实的冻土,车厢里的冬装和被服隨著顛簸彼此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珀菲科特最后一个踏上通路。
她的双腿在跑出几步之后就开始发软。
视野边缘的黑色重新涌上来,这一次比之前更浓,从视野四角同时往中心合拢,像一扇正在缓缓关闭的门。
她听到贝法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金属脚掌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然后是切尔佐夫沙哑的喊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她最后感知到的是一双金属手臂穿过她的肋下將她从冻土上捞起来,后背靠上一块冷冽的胸甲,排气格柵里的白雾打在她的脸颊上,温热。
蒸汽核心的运转声骤然拔高,炉膛里那块压缩无烟煤的最后一点热值被贝法毫无保留地榨了出来。
蒸汽骑士甲冑在星空下加速狂奔,每一步都跨出极远的距离,將冻土路面踩出蛛网状的裂纹。
通路两侧翻涌的土浪在珀菲科特失去意识之后重新归於沉寂,被吞进地下的感染者和被撕开的冻土一起凝固成一片凹凸不平的灰色丘陵。
他们在狼狈的逃窜,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成功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