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帝侯没有说话。
他低下花白的头颅,沉默了很久,久到路德维格几乎以为他要把自己赶出指挥部。
但当他重新抬起头时,那双疲惫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点燃了,不是希望,而是从绝望的废墟里刨出来的、一块还没熄灭的炭。
“你说服我了。”奥伯斯坦选帝侯转向自己的副官,下达了命令,“把要塞西翼的军官宿舍腾出来,安置维克托亚探险队。
所有隨行的伤员全部送往要塞军医处,按罗慕路斯伤兵標准配给药品和食物。
他们沿途收拢的士兵——不管是罗慕路斯的还是罗斯的——全部编入要塞守备序列,给他们安排住处,给他们分配补给。”
隨后他又叫来了自己的私人医生,一名灰白头髮的老人,戴著夹鼻眼镜,皮製药箱上刻著选帝侯家族的冬狼纹章。
医生检查了珀菲科特的情况,给她服下了一剂用罗慕路斯军医標准配方调配的退热药剂。
当天深夜,一直守在马车上负责照顾珀菲科特的军医给切尔佐夫和路德维格带来了新消息:珀菲科特的烧退了。
虽然她仍然紧闭著双眼,呼吸仍然浅而缓慢,但她额头上那些沁了又乾的冷汗终於不再往外冒了,脸颊上两团不正常的红晕也消退了。
她睡得很沉,但那是真正的安眠,不再是被精神力透支折磨的昏睡。
路德维格站在马车旁边,透过篷布的缝隙看著里面安稳沉睡的珀菲科特。
片刻之后,他转身走向要塞主楼,他还有很多事需要和父亲商议——关於防线的部署,关於如何与维克托亚帝国取得正式的外交联繫,关於枯萎病在旧大陆各地的传播情况。
但在走进指挥部之前,他在城墙上停了停,望向东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旷野。
那些黑暗里仍然有感染者在游荡,仍然有新的尸体从冻土里爬出来,但此刻站在城墙上,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看著一道即將被淹没的堤坝,而是在看著一条正在被构筑的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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珀菲科特是在抵达野猪岭要塞后的第三天清晨真正甦醒的。
她已经断断续续睡了几乎一天一夜,期间军医和选帝侯的私人医生轮流来看过几次,给她换过两次退热药剂,又用浸了冷水的布巾敷在她的额头上帮她降温。
烧在一天前就已经退了,但她仍然没有睁眼,呼吸平稳而缓慢,像是在一个很深很深的梦境里缓慢地往回走。
珀菲科特睁开眼睛的时候,清晨灰白色的天光正从军官宿舍狭长的窗户里透进来,在石板地面上画出一道模糊的光斑。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辨认自己在哪里,而是试图抬起右手去摸腰间的匕首。
这个动作在她昏迷期间显然被重复过很多次,因为她的手指刚动了一下,一只覆盖著金属甲片的蒸汽骑士手掌就稳稳地挡在了她的手背上方,没有真的压下去,只是悬在那里,力道控制得精確到毫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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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法。”珀菲科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她偏过头,看到贝法正站在床边,仍然穿著那套蒸汽骑士甲冑。
甲冑胸甲上的黑色血污已经在行军途中被反覆擦拭乾净,关节轴承上新涂了一层薄薄的润滑油,在晨光里泛著淡金色的光泽。
排气格柵里没有白雾喷出,蒸汽核心的运转声低沉而平稳,维持在最低限度的待机状態。
炉膛里那块压缩无烟煤仍在缓慢燃烧,维持著甲冑最基本的运转,让贝法能够站立、行走,以及在必要的时候用这具近一吨重的钢铁之躯挡在珀菲科特和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之间。
珀菲科特看著那身甲冑,又看了一眼贝法头盔后面那双毫无变化的人偶眼睛,然后开口,声音沙哑但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脱掉甲冑。”
贝法没有迟疑。
她向后退了一步,將链锯剑从臂甲卡槽上卸下靠在墙边,然后伸手按在胸甲侧面的手动释放扣上。
蒸汽骑士甲冑的锁止机构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解脱声,胸甲向外弹开,臂甲、肩甲、腿甲依次鬆开,液压连杆从关节轴承中退出。
她从打开的背甲中退出,隨后关闭了蒸汽核心的启动阀,炉膛里的燃烧声逐渐微弱下去,排气格柵里最后一股白雾消散在晨光里。
脱下甲冑的贝法重新变回了女僕长的模样。
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另一只手托著珀菲科特的后颈帮她抬起头,將杯沿递到她唇边。
珀菲科特喝了几口水,呛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示意贝法把杯子拿开。
她撑著床板试图坐起来,手臂在发抖,后背的肌肉酸疼得像是被反覆碾过,但她还是咬著牙把自己撑了起来,靠在贝法塞在她身后的枕头上,闭著眼睛喘了几口气。
“我昏了多久?”她问。
“从突围那晚算起,已经好几天了。”回答她的是走进房间的军医。
军医把手里的病历本合上,走到床边给她把了脉,又翻开她的眼皮检查了瞳孔对光反射,然后退后一步,语气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鬆弛:“烧退了,脉搏也稳了。您现在的状態仍然很虚弱,但已经不需要药物维持了。接下来需要的是休息和进食,逐步恢復体力。”
珀菲科特点了下头,让军医把切尔佐夫和路德维格叫来。
两人进来之后,花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逐一向她匯报——收到北方军团的电报、行军途中收编的两国残部、抵达野猪岭要塞之后选帝侯的安置安排。
珀菲科特靠在枕头上听著,没有打断,只是在听到收编残部时微微点了一下头,在听到选帝侯派出私人医生为她治疗时轻轻皱了皱眉,似乎在评估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听完匯报之后,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让贝法去请选帝侯过来。
“我现在这个样子没法去见他,”她说,声音仍然虚弱但语气已经恢復了她惯有的平稳,“只能麻烦选帝侯亲自过来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