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伯斯坦选帝侯很快便到了。
他走进军官宿舍时脱了军帽,露出那头花白的短髮,眼窝仍然深陷,但比起几天前路德维格刚抵达时的那种绝望,此刻他的神情里多了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就像是溺水的人,终於抓到了一根浮木一样。
珀菲科特靠在枕头上,身上裹著一条厚毛毯,脸色仍然苍白,但她的坐姿很端正,目光稳定。
她先向选帝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维克托亚帝国危机应对小组首席科学顾问,受帝国长公主直接任命,虽然尚未继承家族爵位,但她有权代表危机应对小组与盟国进行沟通,並且可以直接通过帝国海军渠道与长公主联络。
选帝侯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她。
路德维格显然在之前几天里已经向他详细说明过珀菲科特的背景,但他此刻的神情里仍然带著一种老派军人面对过於年轻的文职官员时特有的审慎,不是不信任,而是需要亲眼验证。
珀菲科特没有在意他的审慎。
她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稳,语速不快,但每一个要点都条理分明,像是这些內容已经在她的脑海里反覆斟酌过许多遍。
“首先,必须建立完善的防御和防疫体系。我在来罗慕路斯的途中经过了你们的港口,看到了你们设立的检疫站——有基本的隔离意识和防护规程,这是好的,但远远不够。”
她让贝法从自己的文件袋里取出一叠已经在行军途中整理好的资料,那是她在朗顿隔离区和沿途各港口观察记录下来的防疫规程要点,字跡工整,条理分明。
“消毒手段需要从醋水和石灰升级为双氧水,所有接触过感染者的器械和人员都必须经过標准化消毒流程。
隔离观察期不可少於五天,所有被咬伤或抓伤的伤员必须在三十分钟內向隨军牧师报到,由牧师进行安魂祷文的初次压制,再由炼金术士进行丝状物剥离。
这两步缺一不可。具体的操作流程我已经写在这份文件里,你们的军医和牧师可以按照上面的步骤进行培训。”
她停了一下,等选帝侯將那份资料翻阅了几页,然后继续往下说。
“其次,这场战爭不再是凡人之间的爭斗。”她的声音不高,但这句话落下时房间里陡然安静了下来:“你们在边境用投石机拋射感染者的战术,我在罗斯前线的作战日誌里读到了。
那个战术確实击溃了罗斯防线,但它也反过来吞噬了你们自己的军队。
你们在投掷的不是武器,是诅咒——是旧日诸神陨落之后留下的罪孽残渣。
枯萎病同时在肉体与灵魂两个层面侵蚀宿主,圣水能短暂压制它的活性,传统的军事手段只能延缓它的扩散速度,无法根除。
罗慕路斯必须向全父教会寻求支持——不是把牧师们请来在阅兵式上念几句祝福词,而是让裁判官和圣骑士成建制地投入前线。
配合军医和炼金术士组成联合防疫小组,在每一个团级单位配置至少一名能独立执行安魂祷文的隨军牧师。”
选帝侯听到这里时没有立刻回答。
他將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眉头微微皱起,那是一种珀菲科特在切尔佐夫脸上也见过的表情——不是犹豫,而是一个老练的將领在计算一道没有理想解的战术题。
罗慕路斯的情况与维克托亚不同。
全父教会虽然在维克托亚也有分支,但维克托亚的教会经歷过宗教改革,早已从旧大陆全父教会中独立出来,不再受旧大陆牧首的管辖。
而在神圣罗慕路斯,全父教会的权力根基深厚得远超任何一位选帝侯——牧首有权力为皇帝加冕,修道院拥有独立的土地產权和税收豁免权,裁判官和圣骑士独立於世俗军事指挥体系之外,不接受皇帝或选帝侯议会的直接调动。
甚至按照罗慕路斯的法律,教区大主教也是同为选帝侯之一的。
即便是选帝侯议会全体通过某项决策,只要牧首认为这项决策违背教义,一纸宗教敕令便能让整个决议被当场推翻。
向教会寻求支持,意味著要將一个军团乃至整个公国的防御部署向裁判庭敞开。
那些圣骑士和裁判官进入他的防区之后,是听从他这位选帝侯的调遣,还是直接听命於远在圣都的牧首?
如果他们在他与自己的將领面前指手画脚,用教会的名义推翻他的军令,乃至趁机扩大裁判庭的影响力,侵蚀帝国对他公国的世俗统治权,他有否决的权力吗?
珀菲科特看出了他眉间那道深深的褶皱意味著什么。
她没有给他继续权衡的时间,直接用第三个建议切断了这条思路。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罗慕路斯必须进入紧急状態。”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明过的数学公式:“你们现有的行政和军事体制不足以应对这场灾难。感染者不会给你们时间召开议会辩论,不会等你们协调好各公国之间的利益分配再发动攻击。
如果不转入战时体制,不把所有资源向这场战爭倾斜,你们就不用再考虑什么以后了——因为不会有以后。
这意味著徵兵、物资配给、交通管制、新闻审查、所有非必需產业的產能向军需方向转移。
这会让你们的社会承受巨大的压力,但我可以明確地告诉您——这一切的代价,都比被尸潮淹没整个国家要小。”
“至於你们世俗统治与教会权力之间的矛盾,”她將手从毯子里抽出来,指尖按在床沿上,声音仍然虚弱,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钉在木板上的钉子,“人死了就没有谁统治谁的问题了。”
选帝侯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他抬起那双深陷的眼睛看著珀菲科特——这个十七岁、尚未继承爵位、刚退烧不久连坐起来都需要人扶的维克托亚女孩——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將双手从桌面上移开,重新拿起了那份防疫规程。
“布兰德利斯小姐,我实话实说,你的年纪让我很难完全相信你所说的每一个字。但你说的话我今天会如实转呈皇帝陛下和选帝侯议会。
你说的这些,我无法保证整个罗慕路斯都能做到,但我可以保证——在我的公国,在我的北方军团防区,你所要求的这些措施,我会逐项落实。”
珀菲科特微微前倾,算是点头致意,然后又补了最后一件事:“还有一件事需要请您帮忙。我们的巡洋舰应该还停在斯托卡纳港等候匯合信號。
请通过您的军用电台联繫斯托卡纳港务局,让巡洋舰舰长向维克托亚本土发报,请求派遣正式外交使节前来罗慕路斯——直接联繫帝国长公主殿下,她会处理的。”
选帝侯站起身,將那份防疫规程夹在腋下,向珀菲科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传来他与副官低声交代命令的声音,脚步声渐行渐远。
珀菲科特重新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贝法將一杯新换的温水递到她手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手指仍然在微微发颤,但她的呼吸已经重新变得平稳。